■ 包光潜
鸟语和花香构成一个成语,表征环境的优美。
花香自不必说,它分泌的芳香分子能够刺激人脑,产生愉悦的神经反应。而鸟语,实为鸟鸣。对于大多数鸟儿来讲,鸟鸣就是一种生理反应,或者是环境的条件反射。按照人类的理解,应该是没有什么明确的思想内容的,甚至连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鸟语不同于鸟鸣,它是有意思的。它有什么意思呢?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听不懂的。如果有例外,也应该是与鸟儿朝夕相处的人,譬如鸟类学家和养鸟的人。至于古代的公冶长是不是懂得鸟语,那也只能当作是个传说而已。绝大多数人往往无视日常鸟鸣的,就像无视一些昆虫的鸣叫。它可以与季节有关,譬如蟋蟀,它的叫声很美妙,宛若音乐。你说它有什么意思吧,可能只有蟋蟀们彼此之间才明白。
我为什么要把鸟鸣和鸟语区分开来呢?
我的理由还是从人类的经验出发的——人类说话和人类发出的声音能够同日而语吗?显然不能够的。人类发出的声音很多,譬如咳嗽,就不能等同于说话。你能解释咳嗽要表达的意思吗?所以,鸟语如同人类的语言,是人与人之间交流、交往的必需。鸟亦然。鸟与鸟之间也是需要彼此交换信息的,譬如雄鸟向雌鸟示爱或求爱,譬如遇到紧急状况,向同类发出危难警示或预报……你说它们之间如果没有确定的语言表达,那不就乱了套吗?所以,人类在研究鸟的生活习性时,应该研究鸟语。现实生活中,我们对鸟语基本上是牵强附会,甚或误解。我有过较长时间的乡居生活,对鸟语鸟鸣司空见惯。尤其是童年的生活记忆非常深刻。但我仍然还是一个不懂鸟语的人,只觉得多数鸟鸣好听,悦耳。
最近一段时间,三台山公园时常传来一种熟悉的鸟语:“发棵——发棵”“发棵——发棵”……沿江江南江北,大部分地区都称它为“发棵鸟”。显然,这是俗名。学名是什么呢?有过乡村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那是布谷鸟,又叫杜鹃鸟,古书上叫子规。古典诗词里到处都是,信手拈来,一大堆。譬如“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可想而知,这杜鹃鸟还是个“鸟物”呢!
其实,杜鹃鸟这个范畴太广了一点,只能讲布谷鸟是杜鹃鸟里的一类,一般叫大杜鹃。如此大小概念,现在的幼儿园小朋友都能分辨清楚,可我们一直在延续一个误区。布谷鸟发出“布谷——布谷”的声音,应该在阳春三月,正好与江南播种育秧时节相应,先人就以为是布谷鸟在催促我们赶紧播种撒谷了。这真是一种巧合,鸟儿未必真的是在催促人类播种呢。那么“布谷——布谷”是什么意思呢?没人知道。反正我不知道。有人知道的,请告诉我。
“发棵——发棵”的鸟语,是不是布谷鸟发出的呢?应该说不是——我不是鸟类学家,只是凭着感性来判断的。但它确凿是杜鹃鸟中的一类,可能叫四声杜鹃。巧合的是,“发棵”鸟的鸟语也正好与水稻发棵(水稻生长过程中的分蘖)时节相应。所以,农人听到“发棵——发棵”的声音,就知道已然夏天了,水稻正长势良好,丰收在望。
杜鹃科鸟类,相当一部分不是什么好鸟,尤其是布谷鸟,典型的巢寄鸟类,它们不筑巢,不孵卵,不哺育雏鸟。所有这些工作全由小布谷鸟的义父或义母代劳。义父义母们一般是深受其害的画眉或苇莺。布谷鸟往往采取卑劣手段,假借猛禽的姿态,以恫吓的方式,令画眉或苇莺等体型较少的鸟类,仓皇逃遁。布谷鸟便趁机将自己下的蛋(造物主真是奇妙,体型较画眉和苇莺大的布谷鸟下的蛋竟然很小,与画眉和苇莺的卵别无二致,正好混淆了真假)混入巢中,还要将原巢中的卵衔出并打碎。刚出生的小布谷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孵化后不到几个小时,它就大开杀戒,将巢中正在孵化的蛋或雏鸟,掀到巢外,坠落而亡。这叫遗传,即基因的所在,恰是坏的根本。
在老家麒麟畈,还有一种我只闻其声、不见其身的鸟,给人以神秘而恐怖的感觉。这种感觉完全是它的叫声导致的。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当你路过树林时,它便猛然叫出声来——日里鬼叫。就这么突兀的一声,而且音韵拖沓,回味无穷。此声起,彼声伏。令孤单独行的你,吓得一身冷汗。可听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往往还在“日里鬼叫”的后面加一句“晚上鬼喊”,以示调侃。后来离开老家,偶或返乡,很少在老家过夜,不再听到这种鸟语了。好像乡间的鸟,都被赶到城里去了。这不,三台山方向又传来“发棵——发棵”。说不定哪天,即可听到“日里鬼叫”呢——当你正好在我的身边时,突然听到我续上一句“晚上鬼喊”,你千万别骂我神经病哦。
有时候,我确实像个孩子,耽于幻想,譬如成为一个能听懂鸟语的人,觉得与鸟儿交流或交谈,一定非常有意思。到了那种地步,我一定要严肃认真地修订人类已有的《鸟语大辞典》,要让所有机场的《鸟语广播》,准确无误,确保人类和鸟类的共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