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显发
桥,是老了的。石头缝里沁着深黛的苔痕,栏杆上的石狮子,眉眼也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我们这些修桥的人,便像是给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细细地缝补旧衣裳。
一日之始,不在桥面,而在岸边那眼小小的临时土灶旁。我的师傅,一位须发皆斑白的老匠人,正弓着身子,将一把翠莹莹的松针投进咕嘟冒气的铅壶里。霎时间,一股清冽而辛香的雾气便弥散开来,将这凛冽的空气染上了一层暖意。师傅用那双布满深纹与老茧的手,就着那温热的松针水,慢慢地搓洗着。他说,这是老法子,松柏之气,能抵御桥面上那钻入骨头的湿寒。那气味,不像花香那般甜媚,是一种更原始、更朴拙的香,闻着,心里便觉得踏实。
待我们走上桥面,昨夜的严霜,在粗糙的桥面上敷了薄薄的一层银粉,脚踩上去,发出一种细微的、近乎碎裂的声响。空气是静止的,唯有我们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清寒的晨光里游弋。
今日的活计,是修补一处桥墩的基脚。师傅蹲下身,用一把小锤轻轻敲击着石缝里的旧灰浆,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为这老桥听诊。他将新拌的灰浆用窄窄的灰刀挑起,那动作不像是涂抹,倒更像是裱糊师傅在运笔,每一抹都极匀实、极妥帖,让那灰浆与老石头之间的每一丝缝隙都严密地贴合。我在一旁看着,也学着做,他却时常停下,用眼神或一句简短的话点拨我手势的轻重。这技艺,便在这无声与有声之间,悄然传递着。
日头近午,寒意稍减。我们坐在避风的桥洞下歇息,拿出自带的干粮。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黄的红薯。他分我一半,那红薯还带着他的体温,咬一口,甜糯的热气直透到心底里去。
待到收工,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与山峦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我们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去。我回头望去,暮色四合中,那座被我们修补过的老桥,静静地横卧在墨色的水面上,新补的灰浆尚未干透,在夕晖里泛着淡淡的湿光。而那股清甜的松香气,好似已浸透了我的衣衫,久久不散,像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伴着我踏上归途。
那冬日里的松香,是苦寒中的一点温热,是匠人传给这桥、传给后辈的一点不绝如缕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