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玉毅
看热闹是需要氛围的。看潮也是。
掐指算算,临江看潮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总共有两次,一次在海宁盐官,一次在杭州萧山。同是看潮,站在不同的地方看,由于地理位置、观察角度等影响,眼里所获、心里所感各不相同。
今年农历八月十八,刚好出差在杭州,因是朋友的一句话,我临时起意,就近跑去了先前不曾到过的九溪十八涧。许是去得晚了,没有占到好位置;许是我选择的观潮点不对,总觉得今年的大潮似乎要比想象中的温柔一些。但这丝毫不影响钱塘江潮的“雄姿英发”,不影响它在人心里的形象,以及落在人心底的回响。
我赶到时,离潮汛还早,但观潮台上,游客已经密密麻麻,用我们乡间的俚语来说,就是跟角虎(蚂蚁)一样多。潮水未来时,大家全都站在安全护栏里边,逸兴横飞地谈论着往年观潮的情形,还有人化身放哨的哨兵,拿着望远镜眺望远处。潮水涌来时,高谈阔论瞬息间浓缩成几个感叹词:“啊”“呀”“哇”“天哪”“哇塞”……顷刻之际,方圆数里就变成了感叹词的大舞台。惊叹声,呼喊声,啧啧称奇声,此起彼伏。诸多的游客中,讲普通话的占到七八成,也有部分是讲方言的。乡音缭绕,拉近着同乡之间的距离,但也在无意间疏远了另外一部分人。不知道潮水是不是也一样。这一股水流与那一股水流,其源头来自不同的地方,各讲各的方言,因为缺少翻译,闹了误会,遂有惊涛澎湃。
浊浪暴走,与人们记忆中“九溪烟树”的安宁形成鲜明反差。动静之间,别具美感。惊叹的同时,大家纷纷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拍摄装备:长枪短炮,手机平板……对着眼前的景象一通狂拍。我也想拍一张,掏出手机却发现来得匆忙,竟忘了充电,手机已然关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尽情记录这雄奇壮观的画面。好在没有拍照设备,眼睛也可以留存记忆。
“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平时搜肠刮肚都未见得能想起的词汇,忽地就密集地涌上心头。
目之所及,那些潮水好似看热闹的人一般,你追我赶,一浪叠一浪,撞到丁字坝时,忽地冲天而起,像是有心要吓你一跳,又像骑大马的小孩,“马儿”一个急刹车,他们受到惯性作用摔了出去。一个大浪打来,卷起数米高的水墙,那些站在前面的人躲避不及,被浇了个通透。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还是被冷不丁地吓到。潮水打湿了观潮者的衣裳,得到的回应不是恼怒,不是生气,而是言笑晏晏。
钱塘观潮的传统由来已久。据资料显示,钱塘江大潮始于唐,盛于宋,以其潮高、多变、凶猛、惊险而闻名世界,有着“天下第一潮”的美誉。在其丰富多样的形态中,以一线潮、交叉潮、冲天潮、波纹潮及回头潮最为常见。其中一线潮气势磅礴,潮形整齐有序;交叉潮变幻莫测,形成条件较为苛刻;回头潮则猛烈折返,冲天潮汹涌拍岸。
前来九溪的路上我刷到一个鱼鳞潮和潮汐树的航拍视频,叹为观止。水中生鱼鳞,生树,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可惜站在观潮台上看,视野没有那么宽,捕捉到的景象十分有限。即便如此,望着眼前白练横江,好似有无数的白驹并辔而来,耳边则有奔突的潮水发出的嘶鸣声,顿感胸中激荡。虽然未经战阵,不曾识得千军万马的气势,但想来应是这般模样。
这样的钱塘江潮,千百年来,吸引着无数的士子文人、平头百姓向它走近。“乾隆六十年间,论诗者推为第一”的清代诗人黄仲则即是其中一位。
黄仲则游历杭州时曾到钱塘观海潮,写下前后《观潮行》。潮水大气磅礴,他的诗也写得大气磅礴。“海风卷尽江头叶,沙岸千人万人立。怪底山川忽变容,又报天边海潮入。鸥飞艇乱行云停,江亦作势如相迎。鹅毛一白尚天际,倾耳已是风霆声。江流不合几回折,欲折涛头如折铁。一折平添百丈飞,浩浩长空舞晴雪。星驰电激望已遥,江塘十里随低高。此时万户同屏息,想见窗棂齐动摇。潮头障天天亦暮,苍茫却望潮来处……”游客若是看了定会忍不住击掌叫绝,这不正是我们眼前所见的景象么!
描摹如此生动,刻画如此传神,也难怪袁枚在点评“常州星象”时将四句诗里的一半句子分给了黄仲则,而其中的一半又给了他的《观潮行》:“常州星象聚文昌,洪顾孙杨各擅长。中有黄滔今李白,看潮七古冠钱塘。”可惜我没有仲则的才情,虽有心为这汹涌澎湃的潮水作诗赋文,绞尽脑汁却只得只言片语,凑不成一篇千字文,只好借古人的笔墨,慰我心中的感喟——“才见潮头笑怒生,旋骇浪叠群龙惊”“潮生潮落自终古,我欲停杯一问之”。
其实,我喜欢钱塘江潮更因为鲁智深临终顿悟的两句偈语:“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潮水涌动,有人看到勇气,有人看到渺小,以之为镜鉴,可以帮助一个人更好地完成自我认知与成长,从而奔向更远的远方。一如潮水,澎湃过后终将汇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