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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凌寒独自开

日期: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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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 勃

  樟树籽熟得正好。风一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有的在青石板上绽出紫晕,有的被行人踩破,鞋底便开出一朵暗紫的花。樟树籽落地成花,看似很美,却也意味着秋凉已至,寒风即临了。柴桑春天二区西门旁,无论寒暑,不管晴雨,树底下总蹲着几个以卖菜为营生的妇人。居中有位罗婆婆,我认得5年了。

  初见她是在2020年,也是在这样的秋夜。她蹲在菜摊后,土灰帽檐上“Adidas”的“A”掉了,露出两绺银发。抬起头来,倒是张清秀的脸——圆眼睛黑亮亮的,笑时露出一口细白整齐的牙,想来是假的。颧骨上两团风霜染就的红,倒衬得皮肤愈发细腻了。看她菜蔬新鲜,又码得齐整,挑了两把。回家一炒,竟是儿时的味道。

  与她闲聊,知她每日四时便起,蹬着矮三轮从九龙街到毛纺厂旧址。那地方荒了十多年,如今被开成一片片菜畦。她一个人弓着背忙到九时,才缓缓骑到二区摆摊。摆一天的摊,夜里八九时方收。仍是一个人蹬着三轮踩着月色而去。后来更晓得她每日晚间还不得停歇,和儿子一起提前捡拾第二日要卖的菜。

  她没有自己的二维码,用的是她女儿的。我总备着零钱,怕这点辛苦钱最终落不到她手里。

  四季菜蔬轮着转:春韭秋菘,夏瓜冬芹。霜降后的土香芹最好,细细嫩嫩的,清水一冲满室生香。我从前不食芹菜叶,她总小心收拢在塑料袋里:“这时节还嫩,炒鸡蛋香得很。”试了一回,果然。

  卖鸡蛋的大姐同我絮叨:婆婆原是常州人,幼居上海,成年后嫁到南昌。老伴原是九江人,1975年调回故里,已退休多年。问她为何这般年纪还如此辛苦,大姐压低嗓子:“她儿子不易——毛纺厂散了伙,又患了糖尿病,媳妇后来跟人跑了。至于公公……”声音更轻了,“走了快二十年了。她不肯说,怕遭人欺侮。”

  她过得这般不易,却总是面含微笑,似乎生活的困境并不能压倒她一丝一毫。随着交往日多,我对她愈发敬重起来。她的年纪与我母亲相仿,到最后,竟生出了些许亲情的味道。家中的蔬菜我已不在别处去买,单单只在她这儿。她卖的本就很便宜,给我的却比别人还要低,知我和子槐喜吃辣,每回称了辣椒后,总还要再抓一把与我。我常说够了够了。很多时候,回家才发现,装菜的袋子里又被她偷偷多塞了几个。

  疫情封控时,我常特意绕路去看她。在,便欢喜,赶忙买一堆菜回家;不在,便有些紧张,挂念着她在这样的日子里生活是否遭受影响。封控结束后,第一回买菜便去找她,并未带着子槐。她果真还在那儿,看起来挺好,只是更清瘦了些。她看到我,满面含笑,第一句便问:“伢儿怎没带来?”我忙说:“在屋里看书!”又问小马。听说小马不跟我了,她不再笑,低头拾掇青菜。

  疫情之前,每回晚饭后,我常与小马一同散步去她那儿买菜。疫情后,我变成一个人去,站她面前与她拉点家常,更多的是静默。二人无话时,她便给我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圆凳,让我坐下。那年夏夜,我常枯坐她身旁良久。行人来来去去,无人问我菜价。暴热的空气中,离别带来的孤独在内心不断蔓延疯长,似藤草般剪不断,理还乱,日日久长。她从不言语,且由着我坐,仿佛我是她又一失意的孩子。一整个夏夜,便是这无声的陪伴似清风明月般安慰了我,也渐渐熨平了我所有不快的心绪。

  城市中的摆摊卖菜并不总是风平浪静,城管来时,她总慌得把菜往后拢,人与菜挤作一团。我替她们说了几句:“又没占多大地方,都是讨生活的。”那女城管默然离去,后来便少见驱赶了。

  立冬后,风愈发冷了。樟树籽又落一轮,掉在她帽檐上,她浑然不觉。称了茼蒿、萝卜、小白菜和土豆,共六块钱。照例付了零钱给她。走出几步,她在身后唤:“拿几个辣椒回去?”我摆手说还有。她望着我笑,露出那口细白的牙,像寒风中绽开的一朵蜡梅花,凌寒不惧,独立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