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迎春
秋日行至深处，阳光便少了盛夏的炽烈，多了几分温润柔和。它穿过疏朗的枝丫，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暖而不燥，清而不寒。
漫步林间，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晚秋独有的絮语。叶片被阳光晒得发脆，却仍带着草木最后的温润气息，俯身拾起一片，指尖能触到叶脉的粗糙纹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类似琥珀的焦香，那是枝叶沉淀了一整夏的阳光味道。“霜叶红于二月花”，不错的，道旁各色的树叶呈现出异常丰富的色彩。枫叶燃着热烈的红，像不灭的火焰；银杏铺展着纯粹的黄，如撒落的碎金，让人想起童年在老宅院里，跟着祖父捡银杏果的日子，掌心攥着圆滚滚的果子，凉丝丝的，还沾着树叶的潮气；而松针依旧苍翠，与红黄交织，勾勒出晚秋最浓烈的色彩画卷。
池塘也比前些日子看得更分明了。水面上那些残破的荷叶，边缘卷曲着，呈现出深沉的、近乎墨色的褐。水却因此显得清澈了许多，俯身去碰，指尖能触到池水的微凉，像刚从井里拎出来的瓷碗，凉得干净利落，倒映着高而远的蓝天，那蓝色，是种冷冷的、却又纯净无比的调子，像上好的宋瓷。偶尔有一尾红鳞的鱼，慢悠悠地划过，便在这瓷样的底子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寂寥的朱红色痕迹。岸边的芦苇被风拂过，发出“簌簌”的轻响，混着远处几声隐约的鸟鸣，倒比寂静更显清宁。
风是凉的，不带一丝水分，干干净净地拂过脸颊，并不凛冽，只教人觉得一种清醒的、微微的寒。风里还夹着田埂上枯草的气息，混着果园里残留的苹果甜香，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涤荡过一般清爽。这样的风里，最适合搬一把藤椅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摊一本闲书，书页被风轻轻掀起，偶尔抬头，便能看见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日子慢得刚刚好。
晚秋之美，是褪去浮华后的沉静，是沉淀岁月后的厚重。它藏在风的低语里，叶的斑斓中，与天地间的清宁相融。
我向来是爱这晚秋的。爱它的静，一种在盛大演出落幕后的心安理得的静。
古人对于秋，似乎总怀着难以排解的悲戚。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一开口，便为千古的文人定下了调子。往后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柳永的“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也都是一般的萧索情怀。他们将身世之悲、家国之痛，都投射到这荒凉的景物上去。秋，成了他们心中块垒的映照。
而我，一个平凡的、于这世间无甚波澜的过客，此刻对着这晚秋的园子，心里却并无多少悲戚，反倒生出些奇异的安恬来。我知道，这凋零，并非死亡，而是一种收敛，一种贮藏。你看那落叶，委身于泥土，并非终结，而是在寂静中酝酿着来年的新生。就像童年捡回的银杏果，要埋在湿沙里熬过寒冬，开春才能发芽；如今这晚秋的静，也像为生活按下了暂停键，让奔波的脚步慢下来，在落叶的香气与清风的凉意里，整理心绪，积攒前行的力量。这褪尽繁华的朴素里，自有一种庄严。
想起夏圭的《溪山清远图》，不去画那万紫千红的烂漫，偏偏爱画秋山萧瑟，寒林独钓。几笔淡淡的远山，一痕寂寥的秋水，再加上一两个策杖的孤客，整幅画弥漫着清冷的意味。但你分明却从画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静美。
此刻的我，站在这晚秋的园子里，便也仿佛成了那画中人。指尖还留着落叶的粗糙触感，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芬，那些细碎的闲愁、无名的感触，在这浩渺的秋光里，都被悄悄净化、升华，变得平和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