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 驰
整理储物间的旧纸箱时，指尖先触到冰凉的金属。是父亲留下的那台胶卷相机。机身蒙着厚厚的灰，黑色外壳磨出了浅痕，镜头盖松松垮垮地扣着，轻轻一碰就滑了下来。试着按了下快门，只能发出空响，它彻底坏了。我用袖口擦去机身的灰，那些被它定格的时光，忽然就顺着指缝涌了上来。
过年那天，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父亲举着相机站在台阶上，喊我们凑过来。他调整着姿势，嘴里念叨着“笑一个，别绷着脸”。我忍不住咧嘴，听见相机“咔嚓”一声，把母亲的笑声、奶奶眼角的皱纹，还有空气里飘着的饺子香，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后来每次翻相册，父亲都会指着那张全家福，指尖轻轻摩挲：“这是咱们家最齐的一张。”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神温柔得像春风。
第一次作文比赛获奖，我攥着奖状一路跑回家，听见动静，父亲连忙迎上来。“真得奖了？”他接过奖状看了又看，转身就冲进屋里，翻出这台相机。“快，站在书桌前，挺胸抬头，把奖状举高些！”他蹲在地上，反复调整角度，额头上渗着汗，拍了好几张才满意。如今那张照片夹在旧相册里，边角被阳光晒得卷曲，我连获奖的作文题目都已记不清，可每次看到照片里咧嘴傻笑的自己，心里还是会泛起雀跃，仿佛又听见了父亲那句“我儿子真厉害”。
最遗憾的是初中毕业那天。我和同学们约好在校园拍合影，为此，父亲特意把相机擦得发亮，提前装好新胶卷。可当我和同学们站好，他按下快门时，相机却没了反应。他急得满头大汗，反复摆弄着镜头和快门，手指在按钮上按了又按，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坏了，修不好了。”没能拍下那张合影，当时我惋惜了很久，总觉得毕业少了份念想。可如今回忆，同学们叽叽喳喳的笑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依然清晰如昨。有些瞬间，就算没被相机定格，也能悄悄刻进记忆深处。
后来翻旧相册，发现很多照片都褪了色。全家福里的槐花香、获奖照片里的阳光、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拍下的瞬间，细节渐渐模糊，可指尖划过照片时，心底的暖意却从未消散。我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总说“拍下来，就不会忘了”，可他不知道，真正不会忘的，不是照片上的光影，是按下快门时的期待，是翻看照片时的怀念，是那些藏在照片背后的爱。
现在我喜欢用手机拍照，随手定格生活里的碎片。清晨的朝霞、孩子的笑脸、家人聚餐时的热闹。我会把照片打印出来，装订成相册。不因其他，只为了留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为了在未来某天，能借着这些痕迹，回忆起曾经的温暖。
这台旧相机被我摆在了书架上，虽然再也拍不出照片，却成了珍贵的念想。照片终会褪色，可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美好，却能跨越岁月，对抗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