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铜胜
曾经,我是喜欢紫薇的,喜欢紫薇的疯狂,这种印象源自一个夏日的午后。
那天,一场暴风雨过后,我经过一条街道,看到沿路两旁的紫薇花,像疯得满脸汗珠的小姑娘,那样的乱而繁,在吹落满地的花瓣和依然俏立枝头的花朵上,我仿佛听见了那一阵阵灿烂的笑声。这一切,顿时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默默地看着、听着,似乎在突然间就想起了什么,因为沿路的紫薇,那些不曾引起我注意的紫薇。此刻,我在心里默念着,一路的疯狂,疯狂的紫薇。
为什么就会用了这样吓人的字眼呢,就不怕辜负了一树繁花的美好吗?现在想想,彼时,自己也是疯狂的,也或许是自己太喜欢那一树紫薇的热烈吧,那样热热闹闹地从夏开到秋,就像陪着我们从少年走到青年的那一段时光,总是热闹而又热烈的。我们不需要别人欣赏的目光,甚至也不需要父母担心的眼神,不怕烈日,也无惧狂风,谁又能说我们的青春不是如风雨中盛开的紫薇一样地疯狂呢。
有心情再看紫薇的时候,人已中年,已经不再喜欢那样纷繁的热闹了。看着那一树繁花,突然间,就从心里生出了一丝悲悯和寂寞,觉得那样热烈热闹的背后,总是隐藏着无边的寂寞。
一树紫薇花开,是纷繁的,应是不怕寂寞的。说不怕,恐怕是有些勉强的,那样的寂寞怎么就能用纷繁的花开去掩饰得了呢。我看见了那样的勉强,就像是发现了那些善于用笑声或话语掩饰自己尴尬的人,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而紫薇花依旧,一朵又一朵地开着,开在不算硕大的花枝上,在绵延的静默里,直开得花期漫漫,开得时光漫漫,也开出了花红无边的寂寞。
每天上下班,坐在车里,总能看到一路盛开的紫薇。等红灯时,车停了,车窗外的一串串紫薇粉嘟嘟的,深深浅浅的粉红粉紫粉白,它们隔窗看着我,一阵交头接耳,旋又笑得花枝微微轻颤,像是旧时相识。我微笑地看着它们,看阳光中的一串串紫薇,笑意盈盈,这样巧笑倩兮的花影怎么会是寂寞的呢?而寂寞分明又在一掠而过的花影里,飘忽得让人难以捉摸。
紫薇花开,让我联想起身边的某一类人,他们也在努力地经营着自己的日子,希望漫长的日子如紫薇花般红火灿烂。这样的日子也是不应该寂寞的吧,或者他们只是在用一个日子的寂寞去掩盖另一个日子的寂寞。亦如串串花开的紫薇,只是在用一朵花开的寂寞去填补一朵花落的寂寞,于是开开落落间,就有了缤纷灿烂的一树繁花。
紫薇花开,花期逾越百日,依然红艳,依然挺立枝头。我喜欢紫薇的笑对风雨,它用花开的笑意和缤纷的鲜艳,等待着我们,等待着抚摸每一束注视它的目光。
初次留意紫薇,是在不经意间,我在一场风雨之后,看到了紫薇的疯狂,像欣赏所有年轻的生命。而伴着我们一路走来的紫薇,走进了我们人生的中年,依然一路花开,那些粉紫粉红粉白的花朵,在无意中串起了一串串中年日子般深深浅浅的寂寞。
紫薇,是从疯狂开向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