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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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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苦难土壤中绽放的生命玫瑰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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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体育       上一篇    下一篇

  黄小依

  “夏天最后的一朵玫瑰,还在孤独地开放”,这句在史铁生同名小说里反复出现的歌谣,宛如他整个创作生涯的灵魂隐喻。在生命最为荒芜的旷野之上,那些渺小个体的存在,依旧倔强地折射出尊严与诗性的光辉。

  《夏天的玫瑰》这部作品集,汇聚了史铁生极具代表性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从《命若琴弦》的苍凉,到《奶奶的星星》的温情;从《老屋小记》的平实,到《死国幻记》的玄思,它宛如一束穿越时光,依旧散发着灵性芬芳的玫瑰,向读者展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灵魂,如何凭借笔在纸面上站立起来,用残缺的身体诠释出最为健全丰满的生命感悟。

  史铁生的写作,首先是一场对生命困境的真诚凝视与深刻超越。在《夏天的玫瑰》中,那位售卖小风车的残疾老人,每日拄着木拐穿梭于城乡之间,假腿与钢箍成为他无法摆脱的肉身印记。当他用衣袖轻轻擦拭铜牛身上的雨水,当他在灯下用红绿电光纸精心折叠风车,这些细微之处,隐藏着一个残疾者与生活顽强搏斗的无声史诗。

  史铁生将自身病痛体验转化为文学通感。他二十一岁瘫痪,后又患上尿毒症,常年与透析相伴,手上的血管“被针扎成粗大而扭曲的蚯蚓状”。然而,小说中的老人凝视那只象征力量与自由的青铜公牛时,眼中燃起的是超越肉体局限的生命火焰:“牛身上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流露出勃勃的生气和力量,每一条涨鼓的血管都充满了固执和自信”。这种从深渊中升腾而起的生命力,正是史铁生作品最能震撼人心的精神底色。

  在史铁生的文学世界里,那些被命运抛至边缘境地的平凡生命,始终散发着不可磨灭的人性光辉。《老屋小记》里聚集在破败院落中的小人物,各自怀揣着卑微却从未熄灭的梦想;《奶奶的星星》中,祖母讲述的神话成为照亮孙儿精神世界的永恒星光——“每一个活过的人,都能给后人的路途上添些光亮,也许是一颗巨星,也许是一把火炬,也许只是一支含泪的烛光”;《命若琴弦》中的盲眼说书人,将生存的意义寄托于琴弦断裂的瞬间,在虚无之中创造出生存的勇气。史铁生笔下的角色没有英雄的光环,却在日常的坚韧中展现出生命的庄严。

  最能体现史铁生思想深度的,是他对生命伦理的尖锐叩问。《来到人间》和同名短篇小说《夏天的玫瑰》中,关于残疾婴儿是否应该出生的情节,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伦理困境。当老人(或医生)判断新生儿有“95%的可能要成为残废”时,他痛苦地质问:“干嘛非让一个注定要倒霉的人到这世上来不可呢?”这种源自自身创伤的发问,超越了简单的道德判断,直指生命本质的悖论:人道究竟是保全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还是保障一个有尊严的存在?史铁生没有轻易地给出答案,而是通过文学场景,迫使读者直面这个“对比太悬殊的赌博”。

  史铁生的叙述艺术在当代中国文学中独树一帜。他将哲思与诗性完美融合,在《夏天的玫瑰》中,雨伞下转动的小风车成为命运的隐喻;布满伤痕的铜牛化作生命韧性的图腾;反复出现的玫瑰歌谣编织成命运的复调。这些意象看似平实,实则深邃,正如评论所说:“一幅用笔清淡的素描,却使读者产生丰富的联想。”他的语言风格多变,既可以是《命若琴弦》开篇那种沉郁苍劲的“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也可以是《奶奶的星星》中“揣摩哪一颗星星是奶奶的”这般童真细腻的笔触。这种灵动多样的笔法,使他的作品既具备思想的重量,又不失艺术的灵韵。

  如今,当我们再次研读这部作品集,史铁生留给当代中国文学的精神遗产愈发清晰。当许多作家沉迷于炫耀叙事的技巧时,他始终保持着“想法和文字明净”的特质。陈村精准地捕捉到史铁生的文字力量:“他的手总是温暖的,宽厚的。他是能超越智和愚的。”书中的这些故事没有提供廉价的救赎,却让我们在穿越苦难的叙事中,获得直面自身生存困境的勇气。

  合上这本饱含生命体验的作品集,仿佛能看见史铁生依旧坐在轮椅上沉思的身影。他用无法行走的双腿丈量灵魂的深度,以终身病痛为代价,换取对生命最透彻的领悟。书中那些在重压之下依然绽放的人物,恰似夏天最后的玫瑰,在孤独中绽放出超越时代的生命诗篇。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当我们在生活的道路上艰难前行时,依然需要聆听那个卖风车的老人、盲眼的琴师和讲述星星故事的奶奶的声音:他们让我们相信,纵使踏着荆棘,也不会感到痛苦;即便有泪可流,也不会觉得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