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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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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蕉窗夜雨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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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申功晶

  艺圃馎饦斋小院的墙角点衬着几块太湖山石,高过院墙的芭蕉,于一弯粉墙前潇洒抖落。午后,艳阳正高,伞盖般的芭蕉叶通体亮绿,逆着阳光,透明好似琥珀一般。

  江南人细腻,却习惯在房前屋后种植阔大肥厚的芭蕉。《园冶》曾言“窗虚蕉影玲珑”,自明清以来,江南园林、私家宅邸,多以芭蕉为常设,试想一下,轩窗玲珑、蕉影婆娑,稍有轻风拂过,蕉叶摇曳生姿,大开大合,为精致的江南宅邸平添几分恣意狂放的腔调,当真是“纵芭蕉、不雨也飕飕”。《群芳谱》更是记载“书窗左右,不可无此君”,故江南名园有蕉雨轩、蕉雨书屋等建筑,古人最喜在书斋的窗前配植芭蕉数株。

  祖父在世时,在老宅书斋的前庭院角落手植一株芭蕉。童年的记忆就像一幅流动的胶卷:在那个空调还不盛行的年代,我只穿背心和裤衩,从里屋挪一把纯天然的竹椅至高高低低、浓荫稠密的芭蕉下,都说“草木生清凉”,光是那翠脂凝碧的视觉享受,便给人以丝丝凉意。我手里摇着折扇,在芭蕉下安静地躺觉,吐纳着从草木根、叶析出的清幽气息,心情和毛孔一样酣畅、惬意。

  雨天,要去上学,我扯过一片芭蕉叶,遮过头顶,浑然不顾叔祖母跺着小脚叫嚷:“带好伞!淋雨要生病的!”跳过一个个水坑,听雨滴打在芭蕉叶的“啪啪”声,朝学校一路狂奔而去。

  年岁略长,作为一名成长中的“留守少年”,内心的孤寂感无法言喻,终日以书为伴。古旧的书架上搁置着诸子百家、唐诗宋词、先秦乐府等书册,皆是祖父一个字一个字手抄。

  江南多雨,“开门看雨,一片蕉声”,蕉叶似巨扇,承雨有声,淅淅沥沥的雨珠滚落在经络分明的蕉叶行间,激发出脆亮多变的滴响,在天地间弹奏起一曲无字清歌。

  一个雨夜,我坐在书斋默诵,雨点打击蕉叶,忽徐忽疾,从泪滴声转为击鼓响,滴落出错乱的节奏,我心绪焦躁起来,放下书册,披衣独倚窗口。

  忽而想起《秋灯琐忆》里一则趣事:清代文人蒋坦听见院里雨打芭蕉,心绪烦躁,一夜失眠。次日,题诗芭蕉叶“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其妻秋芙看到后,回题下阕:“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华词之下,蒋坦豁然开朗,直叹有悟。是啊,影响心绪的本是自己,又怎能怨芭蕉呢?

  很多年前,在那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祖父遭遇了人生中最暗黑的低谷——抄家、丧妻之痛。那是一段极其压抑苦闷的时光,夜来惊梦,辗转反侧,他起身翻书、抄书,芭蕉当窗,伴着夜雨,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十岁时,就能倒背如流他手抄的“天下第一骈文”《滕王阁序》。这是天才少年王勃的席间即兴之作,一气呵成且文不加点,通篇对偶,浑然天成。我自此懂得,努力在天赋面前,原是一文不值的。在读魏文帝曹丕之《燕歌行》“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后,方才知晓世人眼中的腹黑君王原是一位忧郁文青,有人批曹丕之文不如乃父曹操古直雄健、气吞江海,亦不如其弟曹植辞藻华茂、璨益古今;殊不知,父母宠爱少子曹植,他屡遭排挤,抑郁地生存,性格自然不如曹植这般洒脱豪迈,可他仍抱着多病之躯,不惜与乃弟一争世子之位,胸中志向非为“一人之得失,一家之天下”,而是“匡扶四海、还万民以太平”。“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中“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让我体悟到宇宙如此浩渺,人生何其短促。雨打芭蕉,本是中国艺术中一个独特的极美的意境,蕉窗夜雨,那些手抄书伴我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抚慰我寂寞又渴望沟通的灵魂。

  此时,我站在布局似曾相识的书斋里,想那半窗灯晕,几叶芭蕉,祖父伏案翻书、抄书……从少年夫妻“洞房深,画屏灯照”到垂暮鳏夫“听夜雨,冷滴芭蕉”,是“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还是“芭蕉叶上潇潇雨,梦里犹闻碎玉声”?祖父大概可以推己及人地读懂从历史深处传来的诗人叹息。

  有人把生命比作一盏油灯,外面的人不知里头还有多少灯油?可我觉着,生命更像一支蜡烛,燃烧的速度远比想象要快,且当命运之风吹来之际,没有人能预测它到底使火苗晃动抑或令其熄灭?

  近十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将祖父打熬得油尽灯枯,伴随着一盏昏昏惨惨的烛灯,在老宅的书斋里熬过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蕉窗夜雨”。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转眼,祖父过世多年,我驻足高墙大院内,潇潇雨落,将思绪越扯越长,肥厚阔大的蕉叶在细雨敲打之下,到黄昏、点点滴滴不间断,像是一个绵长的省略号,几百年前这旧园的故主去了,几十年前我的祖父去了,几十年后,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亦将尘归尘、土归土,唯有那芭蕉,守着窗儿,在夜雨中,声声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