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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8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闲话“理发”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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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潘玉毅

  二月二,龙抬头。街头巷尾的各个理发店,全都人满为患。那种感觉,仿佛全市有半数以上的人都跑去剪头发了。女儿语曦出生才124天,除满月时曾在月嫂的帮助下用推子象征性地推过一次,从未理过发。不知何故,许是因为平日里不常戴帽,她的头发总不见下垂,而是竖立于头顶,像是专门设计的鸡冠造型,妻子为此常感焦虑。再加上随着气温转暖,怕拥有一头浓密黑发的她睡觉时会热起疹子,我和妻子也不能免俗地赶去凑了个热闹,趁理发店人不多时带上“装备”抱着女儿兴冲冲地前往。

  原以为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理发定会闹腾,没承想竟乖得很。除了碎发落入脖颈时偶尔轻轻哭上几声,几乎没有什么躁动。想我小时候可不这样。通过长辈们的口述史,以及自己存留的稀薄记忆,大抵可以得出结论:我对理发这件事情是相当排斥的。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候的“托尼老师”为了顺利给我剪完头发,可谓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小的时候,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外婆家。外婆去厂里工作的时候,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去大桥墩的横河老街赶集的时候,去陆家山顶太太家走亲戚的时候,都会带上我。外婆忙的时候外公也会帮着照看。外公喜欢去看戏文,若外婆不得便,他会让我骑在他的肩上,驮着我同行。我小的时候胆子很小,每次“骑大马”都战战兢兢。外公察觉后,顾不得赶时间,改为牵着我的手慢慢走。有一回听邻居说龙南市场不到牛头山附近有嵊县的笃班唱戏文,外公又欲前往,外婆见我头发长了,叮嘱他看完戏回来,途经烛溪的一家理发店时,记得带我剪个头发。外公答应了,但进了理发店他一个头两个大,因为我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一改往日顺从的性格,又哭又闹,甚至竟还学脏话骂人。最后估计折腾累了,才如砧板上的鱼迷迷糊糊地被人刮了鳞片——完成了剪发大计,而且为了哄我听话,理发师不知唱了多少首歌。回去之后,外公向外婆还原“案发经过”,被外婆笑话了好久。

  我所住的村子里只有一家理发店,开在一个叫茶亭跟的地方。茶亭跟位于三岔路口,一头通往航渡桥村,一头通往岙里(从逻辑上讲,用“里岙”更贴切),一头通往外岙、郑家,翻过姆岭后可直达余姚,边上不远处还有一条窄窄的小路,顺道向北而行,可去大埠头。可以说,它连接了童岙村的几个自然村,也连接了去往村外的路。多年以后,我尝试着寻找“茶亭跟”几个字的出处,怎奈无果而终,但想来,此处在某年某月应当曾建有茶亭,供人栖息,供人饮茶。

  得地利之便,理发店的生意还算红火。自古以来,理发店都是人们茶余饭后交换信息的集散地,村里人闲来无事,都爱跑到理发店里,说一些八卦闲谈或者领一些小道消息回去,好说与家人朋友知道。

  说来惭愧,理发店的理发师姓甚名谁我直到现在也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管他叫“造壶栾”(音)。因农村里人人皆说方言,故而也不知对应的正确汉字如何写法。反正见大人们都这样叫,小孩子也跟着瞎喊。

  “造壶栾”性子随和,脸上常挂笑容,不管谁来都和和气气的。难得的是,他还精通音律,会演奏多种乐器,称得上多才多艺。遇小孩不配合的,如我这般,便会使尽浑身解数,又是放歌,又是哼曲,又是讲笑话,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剪完头,收钱时还会讲一句“老实兮哈”,然后笑眯眯地目送顾客离开。

  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会把收音机音量调高,双脚一搭,躺在理发椅上闭目养神;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两张报纸,悠闲地翻阅起来。兴致高时,他也会拿着琴、拿着箫,吹上一曲。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理发店于我而言,是充满阴影又充满故事的神奇所在。它让我忍不住想逃离,但每次又不得不走进。

  长大后,我对理发这件事情不再抗拒,当然也不再需要别人来哄。但我依然不大喜欢进理发店,因为剪头、洗头、再剪、再洗,一套流程走下来,往往需要半个小时甚至更多。有时还需排队等候,耗费的时长就更长了。有这时间,我可以多打一个盹,多看好几页书。更让我不适应的是,坐下之后,理发师总是会问“你要剪什么样的发型”,而我对这一切并无讲究。所幸,后来有了快剪,十几分钟就可搞定,回答的问题也简化成了“长点还是短点”,更无选择店长剪、总监剪还是普通理发师剪的烦恼。

  而在更早之前,理发的烟火味还要浓郁。汉语里有个词叫“剃头担子一头热”,讲述的故事便与理发有关。过去理发师没有专门的经营场所,多以挑担上门的方式做此营生。理发师也就是俗称的剃头匠们挑着扁担走街串巷,扁担的一头挂着板凳和装有剃头工具的工具箱,一头则挂着用来烧洗头水的炉子或火盆。“剃头担子一头热”即以此得名。

  作为一种中国民间的古老职业,理发除了是人们的生活必需,另有一些独特“宣传”手段。据说,以前剃头匠们走街串巷时会使用一种名为“唤头”的物件。一边两根铁条烧结成锐角,一边用大铁钉顺着锐角的内角进行敲击,发出响亮的“嗡嗡声”,这声音可传很远,老百姓一听,便知道理发的来了,有需要的就纷纷等候于门前,待其经过时将其叫住。

  不知道那“嗡嗡”声与现如今电推子的“嗡嗡”声有何异同,恍惚间,隔着时空,它们重叠在了一起,让“理发”二字变得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