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永福
说来奇怪,一想到过年,第一时间冲进脑里的便是儿时过年的情景,一点弯儿都不绕,就直直地奔向那那一个个画面。其实,在儿时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即便是过大年,乡下也没啥特别好吃的,也没啥特别好玩的,甚至连黑白电视都没有,年过得很俭朴,或者干脆说过得很寒酸,但我就是对儿时的年念念不忘、情有独钟,并且常忆常新。
小时候日子清苦,平时很难吃上鱼肉腥荤,嘴巴里都能淡出鸟来,所以儿时的我们最盼的就是大年三十晚上的那顿年夜饭,那可是一年之中最丰盛的一顿大餐啊,是可以放开肚皮,肆无忌惮地大吃大嚼的。反正那天晚上的母亲显得异常大方,不像平时,娃们多吃了一碗饭,或多夹了几筷子菜,她脸上都不怎么好看,黑着呢。而在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桌上,面对我们的“胡吃海塞”,她顶多只是笑着嗔道“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大年三十那天的早饭和午饭,饭桌上波澜不惊,还是冷清地搁着一碗萝卜,一碗白菜,外加一小碗咸菜,豆腐乳啥的,但到了晚上,画风突变,形势陡转,连过渡都没有,八仙桌上就花红柳绿地变得空前热闹起来,一下子摆上七八个菜,有盘装的,有碗盛的,鸡鸭鱼肉,齐装满员,悉数登场。尤其是用盘子装菜,更显隆重和讲究,家里平时可从不用盘子装菜的。并且桌子中央,必定有一个炭火正红的红泥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不大不小的铝锅,铝锅里热气腾腾地翻滚着豆腐呀,豆条呀,丸子呀,萝卜呀,菠菜呀以及几块切得大大的有精有肥的腊肉。面对着这些“珍馐”、硬菜,我们家大人娃儿一共七口人,把个八仙桌团团围定,一边大口吃着香喷喷的肉菜,一边小口抿着香甜的米酒,一个个眉开眼笑,其乐融融。每次吃年夜饭,我都会把肚子吃得鼓鼓的,撑得饱嗝连连,一年到头才有一次这样的丰盛大餐,机会难得,我当然要放开肚皮吃个痛快,吃个尽兴!
儿时过年,除了恋那一口吃的,最上心的恐怕就是贴年画、赏年画了,这可比穿新衣服、拿压岁钱、放炮仗有吸引力多了。新崭崭的年画,油墨飘香,花鸟虫鱼,山川人物,红红绿绿,光彩照人,往有些斑驳的墙上一贴,屋子里顿时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变得亮堂起来,喜庆热闹的年味也一下子出来了,叫人赏心悦目。年画的仪式感和装饰性,年画给人的视觉冲击力和精神享受,是那些寡淡的对联和福字所不能比拟的。谁家的年画贴得多,谁家的年画好看,是娃儿们热议的话题,也让在年画评比中拔得头筹的娃儿说起话来嗓门格外响亮。年过完了,可墙壁上贴的年画好端端地还在,和着缭绕不散的油墨香,能把年味长时间地留住,让人有一种继续过年的恍惚。年画也是乡下娃儿了解外面世界的窗口,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记得有一年,母亲见墙上的年画还新,还能将就,过日子向来谨慎的她,就决定不买新年画了。任凭我们如何抗议,如何磨破了嘴皮,母亲就是不松口。尽管后来把那些半新不旧的年画置换了位置,把西墙的换到东墙,把东墙的挪到西墙,并且用抹布把旧年画擦拭得一尘不染,但旧的终归是旧的,旧年画再怎么折腾、捯饬,还是一副无精打采,黯淡的模样。那一年过年,我们娃儿的心有些失落,有些沮丧,过年的喜悦也因此大打折扣。
儿时过年,娃儿们兴兴头头爱做的一件事就是大年初一的拜年。说是拜年,其实就是拜烟,跟大人们不慌不忙互相走动喝茶聊天的拜年不同。娃儿们可急切着呢,还是大清早,娃儿们就开始行动了,但见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团拜”队伍,从小村最北头的人家开始拜起,往人家大门口一站,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念念有词:“拜年拜年,纸烟上前;拜年拜年,纸烟优先。”那家的男主人见状,忙起身拿起早就放在饭桌上的香烟,乐颠颠地跑到大门边,弯下腰笑眯眯地挨个给娃儿们发烟,一人一支,绝无遗漏。烟到手后,娃儿们才不理会主人发出的“进屋吃点糖吃点瓜子呀”的邀请,就急吼吼地转身奔向下一家。到了下一家,娃儿们又是如此这般地操作一番,烟到手后也是立马走人。这个时候娃儿们只对那“小白杆儿”感兴趣。小村不大,只有20来户人家,娃儿们很快就把各家各户的年拜完,也把各家各户的烟拜到手了,如想扩大战果,就得去邻近的小村“走穴”,但大人们一般不让去的,怕坏了规矩。拜来的烟牌子很杂,有“腰鼓、黄金叶、壮丽、勇士、大刀”等,但都是没有过滤嘴、很便宜、一毛多钱一盒的那种。烟有了,接下来娃儿们开始学大人的样儿吸起烟来。由于不会吸,是“乌龟吃大麦”,往往是烟卷刚一咬在嘴里,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便被口水弄湿了小半截。并且吞云吐雾时被呛得直咳嗽流泪,但娃儿们毫不在乎,一个个表现出神气活现、十分享受的样子。烟是自己拜年拜来的,是自己的“劳动”所得,大过年的大人们又不干涉,当然要好好地放纵一回,充当一回小大人啦。
儿时过年,我们除了看舞龙舞狮,还喜欢看小村姑娘们的踢毽子表演。正月里,姑娘们不约而同来到村中间松青伯家门前的稻场上扎堆聚集,可以说这也是姑娘们一年一度的“年会”。松青伯家有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她们在姑娘们中间很有号召力。姑娘们一个个穿着新衣服,穿着新鞋袜,脸上扑着粉、涂着胭脂,有的还在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儿上扎上鲜艳的红头绳,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精精神神,漂漂亮亮。姑娘们轮流表演踢毽子,她们脚下的毽子宛如一只灵动的蝴蝶,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上下翻飞。她们或翘着腿踢,或交换着腿踢,或转着圈儿踢,花样不断翻新。踢着踢着,眼见着毽子跑得远了,她们伸直长腿把它给勾了回来。又或者,毽子似乎要着地了,她们动若脱兔,猛地伸腿一捞,一下子就又稳稳地接住了毽子。她们踢过瘾了,一声招呼,一脚把毽子送出去,另一位姑娘立马伸腿接住,丝般爽滑地无缝对接,小“蝴蝶”又翩翩飞舞起来。姑娘们个个身手不凡,脚法灵活,脚下的毽子被她们踢得出神入化,高潮迭起,让一旁的我们看得眼花缭乱,津津有味,不时地跟着叫好、鼓掌,把小手都拍红了。
儿时的年,值得说道的地方和细节还有很多很多;儿时的年,是一壶陈年老酒,我品着品着,都有些微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