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9-11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山骨瘦

日期:10-31
字号:
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路来森

  天渐寒,山骨瘦。

  木叶凋零,山,不再葱茏,不再丰腴,不再黏稠;草木枯萎,地面衰草披离,疏疏落落,石块渐次裸露。

  木叶凋零,只剩下满树的树枝,瘦硬、倔强,如戟如剑,一根根,刺向清冷的天空。鸟巢,露了出来,像是一个个黑色的标点,点缀在山的书页上。那是曾经翻阅过多个季节的标点,在季节的翻阅中,生命的花,一朵朵绽放。站在树丛中望天,天空被切割成不同形状的碎片,碧蓝的天空,一隙、一丝、一片、一汪,水晶一样,镶嵌在枝条间。一两根树枝上,还缀着几片树叶,伶仃、瘦弱,寒气弥漫中,看上去,是那么的孤独和绝望。或许,它们是最后的坚守者,也是对未来的眺望者。

  风寒,正弹拨出瑟瑟的清音。

  地面,是荆棘,是枯草。

  荆棘叶落,荆,是紫荆;棘,是山棘(酸枣树)。紫荆上,只剩下一串串黑枯了的荆籽,沉甸甸,压弯了枝条,枝条披散,垂垂于地面,是成熟的果实对大地最后的敬礼。棘条紫红,紫红的棘条上,残存的酸枣,半枯半红,像是一只只哀伤的眼睛,落寞地望着这个衰枯的世界。枝条上,还留下一些螳螂的残尸,干枯的指爪高高抬起,仿佛随时都会劈出它锋利的一刀。生命,总会以某一种形态留下自己最后的记忆。

  枯草,苍白。北风卷过,一些,已经脱离了地面,卷成了一个个草团,风大的时候,就在树隙间滚动,形成大大小小的地面“风滚草”。仍然扎根于土地的草,亦多状,恰如杜牧在其《晚晴赋》中所描绘:“丛者束兮,靡者杳兮,仰风猎日(迎风沐日),如立如笑兮,千千万万之状容兮,不可得而状也。”大多,梗已枯,瘦硬如铁丝,风吹下,发出尖锐的鸣响。石隙间的杂草,再也遮蔽不住块块的山石,许多山石,裸露了出来。黄石,莹莹;青石,碧碧;黑石,黝黝,每一块山石,都本色地裸在那儿,看上去,瘦、冷、硬。石,是山之骨;石一露,山骨就瘦了。

  山一瘦,便寂了。清冷、寂寞、寂寥。

  那份稠郁的感觉,荡然无存。一切,都变得疏落起来,萧索起来。纵然无风,你也会感觉山气在游荡,于山林间,于枯草上,于树枝草梗的梢尖上。百虫敛迹,除了麻雀和花喜鹊,众鸟儿似乎也都隐身了。麻雀,叽叽喳喳,叫声破碎,聒噪之外,那种叫声还给人一种淡淡的凄凉感。偶或,一两只花喜鹊俏立枝头,喳喳喳地叫几声,那尖利、嘹亮的声音,反而愈加衬托了山的寂寥,让人觉得,山的寂寥越加沉厚了。

  于山间行走,凝视树枝间,也许会发现一两只少见的鸟儿,正踞于某一根树枝上:风吹鸟身,羽毛扭起小小的漩涡,身体瑟缩,一脸的惊恐。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无助,仿佛自己随时都会迷失在这山林间。霍然,惊起一只野兔,跳跃、窜奔间,烟一般消失在荒草石坡中……只给人留下一份怅然若失的落寞。

  有老人在牧羊。羊白、草枯、林疏、山寂,老人安静。羊鞭抱在怀中,行走款款、缓缓,一派悠游自在;一顶破斗笠下,是一张淡然、清宁的面孔,略带沧桑,沧桑里是岁月的积淀,是山一般生命的沉厚。风吹过,老人感觉,岁月如风。人老了,岁月快了,生命更需要渐缓、渐淡、渐疏……

  一个人行走,脚下,是咯吱咯吱,枯草断离的声响;是山风悄然掠过,留下丝丝缕缕的落寞,是乱石映目,闪烁而出的冰凉的光;还有,风吹枝摇,堂皇、迷离、斑驳细碎的天空……好高、好蓝、好远。

  感觉,大自然正在做着减法。一切,都在瘦身,都在缩小;一切,都在悄然流逝……

  山瘦了,肤薄、骨瘦。

  繁华褪尽,洗练、简约,也是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