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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又闻板栗香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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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钟国桦

  午饭时,知道我喜欢吃板栗的妻子,从街上带回一包板栗,手感还有些温热。打开的一刹那间,那浓浓的糖炒板栗的香味扑鼻而来,直达心灵深处,令我回想起家乡板栗的味道。

  老家有两株板栗树,是20世纪统购统销初年,父亲挑着100多斤稻谷,凌晨赶路30多华里,来到县城销售,省下5角钱午餐,买回两株板栗小树苗,分栽在山脚下菜地两边角落。

  许是地势空旷,黄土松软,板栗树便由了性子生长,早早伸出枝杈,不分东西南北,互相比着蹭蹭往上蹿,五六年便长到一层楼高。春末夏初,板栗树零星开出些米白色花朵,长长的,毛茸茸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咪的尾巴。没多久,又结出青色带刺的小坨坨,它就是板栗果。

  开始几年,栗花少,栗果小,以为是品种不良,我们对它爱理不理。栗花绽放,栗果长熟,也懒得瞟上一眼。栗子掉落地上,如同落叶一般,没人去关注。

  直到十多年后,那年气候温湿宜人,两株树暴发式开满栗花,簇簇相拥,串串相连,似乎想独领风骚,将枝叶用力挤压下去,不让它们露头,尽情展露自己的玉肌芳肤;又似乎要把前几年对它的冷遇忽略,全部宣泄出来,纵情怒放一番。满树栗花随风吹荡,远处就能闻到那特有的馥香,也引来蜜蜂嘤嘤嗡嗡的忙碌。这番景象,预示着今年超常丰产。

  到了金秋,压弯了树枝的刺坨坨,有的张大嘴开心地笑着,栗子们腆着肚子舒展地躺在床上,稍稍晃动,就会滚落下来。有的害羞似少女微启红唇,露出一线褐红色栗子,含笑与你窃窃私语。还有一些是青色刺坨坨,似熟未熟的栗果,需用竿子敲打才掉落,似乎很不情愿离开母体。我们用了大半天才采摘完,每株收获足足4大箩筐。

  看似几大箩筐,剥除刺猬似的外层栗壳后,也只有半个背篓栗子。我们边剥边解馋,手脚不停,嘴也不停。那时,老家不会弄什么糖炒板栗,都是生吃。“咔”的一声,咬开里层栗壳,再剥掉一层薄衣,塞进口中,嚼着栗仁,清脆淡香,已是美美的享受了。母亲忙碌着用瓷碗盛好,给前后左右邻居逐一分送;又用小塑料袋分装,让我们送给亲戚朋友,最后就所剩无几了。

  村里也有几户栽种板栗树,但都比我家两株果小迟熟,口感也不如我家的甘甜。两株板栗树,处在村民上山砍柴的必经路口。往返时,他们大都会在此小憩片刻,只为到栗树下寻觅可口栗子。板栗树虽是我家的,但每年最早尝鲜的是他们。有的扬起扁担朝树枝横扫几下,栗子噼里啪啦掉落,美食一顿,开心离去。

  那年,板栗尚未成熟开口,几个弟弟就要去采收。母亲不允许,说栗壳不开口,栗子不甜口。过了一阵,见不少栗壳开口了,弟弟们又急着要去采摘。母亲心有主见,微笑道:“急什么呀,让它们再熟透些,会更甜的。”后来我们才明白母亲的心思,她是故意多留些日子,让村里人去捡拾栗子。

  父母亲的善良美德在全村是出了名的。时令菜出来,拔几把山笋,年终杀头猪,都会给左邻右舍分送一些。一次,弟弟正好遇见一个捡板栗的小孩,两人争吵起来。母亲听见,赶紧跑过去,把弟弟拉到一边,瞪了他一眼,不让他说话。转身即笑脸抚慰小孩,问他捡到栗子没有,又拿起小孩手中的木棍,猛敲一顿树枝,弯腰给捡满两口袋:“天黑了,先捡着这些吃吧。”母亲抚摸着那个小孩的头,让他快回家去。

  弟弟满腹委屈,一路上叽叽喳喳不高兴。“哎呀,你一个男子汉,不要这么小气嘛。捡你几颗板栗,就把你家吃穷了?”母亲迈着她开心时常有的闲步,边走边说:“人与人关系好,才会交往。关系不好,你家有山珍海味,他也不会来黏你。”彩霞映照母亲饱经风霜的脸庞,晚风吹拂她额前的银丝。

  晚上,母亲穿着硬底胶鞋,手拿剪刀,一边用脚搓踩,一边用剪刀剥开板栗果:“这栗子是好吃,但外壳浑身是刺,一不小心就伤人。做人呐,还是要善良些,千万不要像栗子一样伤人,不要得理不饶人。”

  父母亲的好人品,为我们家积累了好人缘。家里遇有红白喜事、急事难事,村里人都会主动来帮工帮手。也让我们从小明白为人处世的一些道理。

  后来,我参军了。每到栗子成熟时,就会想起家乡板栗的味道。父母亲要邮寄些板栗过来,我写信不让寄,说部队旁边集市也能买到,等我休假回家再吃。

  从此,母亲每年采收板栗,除分送一些给亲朋和邻居外,都要挑拣些个头更大的栗子,用小布袋装好,放在竹篮里,架着梯子挂在楼板下方,既通风除湿,又防鼠虫侵咬。我探亲回到家,母亲忙活一阵后,便搬来梯子,把那袋栗子缓缓取下打开,用手翻拌几下,然后挑出几颗,用指甲一掐,栗壳裂开,又细心捏掉栗仁表层薄薄外衣:“留了段时间,味道更好。”我放进嘴里一咬,软软的,甜甜的,香香的,肉质细腻,糯滑甘美,真是回味无穷,一连吃了好几颗。母亲看我如此馋样,很是开心,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此刻,我感觉像特别受宠的小孩,嘴里心里都甜蜜无比。

  两株板栗树越长越高大,枝繁叶茂,年年丰产。母亲讲现在村里板栗树多了,来捡板栗的人就少了,说年年吃我家板栗,很不好意思。反倒有不少人来帮我们采摘板栗,母亲照例会送给他们一些。多余的,还会拿到集市上去换些零花钱。

  十多年前,父母亲相继离开我们。兄弟们有的早在城里工作,有的随城镇化大潮,进城购房居住。两株板栗树如同弃儿,无人照护,周围杂草茂密,荆棘丛生,深棕的躯干,树皮皲裂斑驳,满是沧桑,在夕阳中更显古朴与深邃,仿佛每一道裂痕都蕴藏着无尽的往事和智慧。此情此景,我又想起了父母亲,只是再也尝不到母亲手剥栗子的味道了。悲凉伤感交织,鼻子酸楚,泪水在眼中不停地打转……

  拭去泪水,又觉得两株板栗树依旧高大挺拔,状如当年。我想再看看它如玉似雪的花,闻闻它醉心沁脾的花香,感受栗子落地的喜悦,品尝香甜可口的滋味。金黄栗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曳着、细语着,这应是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