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博超
最早感受到秋天的便是鄱阳湖。在秋天来临之际，鄱阳湖那原本丰盈的身躯就变得清癯了，好似二八少女一夜之间成为了耄耋老妪。
然而这并不妨碍她接受来自生长于她乳汁下的孩子的探望。国庆假期，父亲携我与母亲回到了老家。每至假期，父亲不愿意去人山人海中作潮流的分子，而是兴致勃勃地回到老家作祖父母的儿子。而我亦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孩子能随着自己的父母去陪伴他们的父母。
我的祖父母都已年过古稀，为了更方便照顾他们，父亲曾提议将他们接到城中居住。面对老人，陪在他们身边不仅能使自己安心更能使他们心安。然而祖父母拒绝了，理由便是舍不得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鄱阳湖。的确，在过去祖父曾是这湖中谋生的弄潮儿，祖母的家庭也是这湖上一支庞大的跑船队伍，可以说是鄱阳湖的水给予了他们生长的机会。我父亲幼时也跟随着祖父在鄱阳湖上捕鱼，父亲绘声绘色地为我描述当时的场景——我的祖父站在船头，用一根竹篙狠狠地插入湖底的淤泥中，小船便缓缓地定住，炙热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躯上，黝黑的皮肤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宛若一颗钉子钉在了洁白的墙上，只待那幅动人的图画挂上去。最恢奇的画卷并不是出自丹青高手而是来源于最为朴实的劳动。当船身静止，我的祖父便将一张渔网“嚯”的一声撒了出去，那张网撑得很开，仿佛一张饕餮的大口，想要吃尽这水中的一切鱼类。接下来便是等待，可不能在湖上等，否则恶毒的日头会将人吞噬。于是他们划着小船返回岸边，这并不轻松，船不大可湖上的风却不小，这些风如同一支无形的大手，将想要离开的人一次次拉回去。父亲那时年幼，并不能帮助祖父干些什么，甚至还会好心办坏事成为累赘。父亲看到别的船上挂着帆布以助力，他便突发奇想，欲利用他的身体作为船帆，殊不知那湖风却有龙虎之力，当父亲站立在船头上张开双臂的霎那，他便被湖风裹挟进了水中。我的祖父反应极为迅速，当即用竹篙插底使船速减弱，而后一个“蛟龙入水”一把抄住我的父亲，将他夹在臂中推耸到了船上。
生长在湖边的孩子大多都会游水，大抵皆与我父亲一样有着落水的经历。也对啊，会水者哪个没有呛水的经历呢？成功者又有谁没有失败的过往呢？可见在这世上，想要收获些什么就必须先交付些什么。当然，那次的落水经历并没有给父亲造成心理阴影，不然这个秋天我们也不会到鄱阳湖上去感受其中的况味。
如今的鄱阳湖上早已不见了捕鱼人的身影，得益于决策者的高瞻远瞩，江湖禁渔期的实行使得鄱阳湖中的生物种类又繁多了起来，而随着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治理，鄱阳湖曾罹患的恶疾也正在痊愈。故而今天我们又能见到稍为健康的鄱阳湖。过去祖父驾驶的那艇小舟如今早已化作了黄昏时节的袅袅炊烟，但今天我们却可以乘坐现代化的游船亲近鄱阳湖了。秋天的鄱阳湖，可谓瘦骨嶙峋，曾经饱满的肌肤如今干瘪得令人心疼，并且在身躯的连接处还贴上了绿色的膏药。父亲告诉我，在丰水期从我们这儿到湖对面的松门山岛需要约半小时的路程，而今乘船只需十余分钟便可以到达湖中突现的绿洲，但得再步行半小时左右才能上松门山岛。可见水的作用之于我们是巨大的。也不怪老子极为推崇水，以至于在《道德经》中写下：“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我记得在九江市博物馆有一个醒目的标语——历史是在河边长大的。当时正值博物馆举办了一项征文活动，而正是这句话赐予我灵感，于是写下了《在博物馆读懂一座城》有幸拿下奖项。是故，我看着眼前秋天的鄱阳湖感慨万千。
父亲对鄱阳湖的感情是更加浓厚的，于是我们父子俩陪伴了鄱阳湖整整一个下午。湖中的水确是匮乏了，然而湖上的风却不曾失势。鄱阳湖上的风是接连不断的，并且一阵强过一阵，那风吹得人感觉凉却并不寒冷，作为母亲的鄱阳湖绝对不舍得令她的孩子遭受难耐的寒冷。终于在今天，父亲理解了湖上的风为什么是这般大，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泛舟湖上的船家一次次拉回去，那风是具有母性力量的，是鄱阳湖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离开自己啊！但终究是万物肃杀的秋天，于鄱阳湖而言不正是即将步入迟暮吗？但是正如林语堂在其《秋天的况味》中所写：“人生世上如岁月之有四时，必须要经过这纯熟时期，如女人发育健全遭遇安顺的，亦必有一时徐娘半老的风韵，为二八佳人所不及者。”
这半老徐娘的鄱阳湖所独具的风韵，那便是极致的母性光辉。“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可见当美人色衰之时，是一场人间悲剧。然而这是自然的法则，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更改。那么除却这容颜，我们就不再歌颂女性了吗？绝对不是的。当一位女性最为人所歌颂的时刻，即是她成为母亲的那个瞬间，因为她的付出，致使人类社会得以延续，正是有了这绵绵不断的延续，才令我们的智慧趋于完善，而我们人类正是使用了这点智慧才能将生活过得圆满。因而我们时常赞誉女性。秋天的鄱阳湖正是这般形象，她甘愿承受岁月的摧残，也要将自己的身躯奉献出来作为候鸟的栖息地，那一片片的草地供给着无数生命。梧桐叶落，百花殆尽，唯有这万顷的鄱阳湖上仍然为归来的孩子留存着数不清的碧绿。鄱阳湖上的秋真正是“须知秋天的景色，更华丽、更恢奇，而秋天的快乐有万倍的雄壮、惊奇、都丽。”
我要感谢我的父亲，是他将祖父母手中的鄱阳湖传递到了我的心中，而我更加希望我能将这鄱阳湖递交到我的子孙灵魂中去，使我们的鄱阳湖永远赓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