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于晓
赏秋月。但那满月的样子,我似乎好久没见了。在城里,虽然也冷不丁地,会撞见一下月亮,这月,在楼群中,或者在某一扇窗口,悬着。但更多时,傍晚外出散步,我必须有意去寻找,才会发现月亮。城里的灯火,太多太亮,常常,即使是满月,也不过是夜色中极普通的一盏。并且,转个身,月亮就不见了。
当然,并不是我把月亮走丢了,事实是,月亮被钢筋水泥的丛林,挡住了。倘若能把夜还给黑,把黑还给空旷,这月,会格外地皎洁,清亮,尤其是我记忆中的秋月。旧年,住在乡下,月亮一出,就啪嗒入了眼帘。别说不用找了,一整晚,月亮都会跟着我走,我走到哪儿,月亮就跟到哪儿。我跟着月亮,或者,月亮跟着我,彼此从来没有跟丢过。在乡野,到处都是月亮。比如,草丛中就藏着一个,你走过去时,会忽地蹿出,抖下一身的湿漉漉,然后,纵身一跃,入了池塘。当我俯身仔细看时,草叶上的每一颗露珠中,也各隐着一粒小月亮,尽管,这小月亮,是很容易被忽略的那一种。
不容易被忽略的是月光。我幼时,乡下灯火不多,在渐熄之后,月色就愈发浓了,是那一种怎么也化不开的浓。月光,在院子里院子外,厚厚地铺叠着。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地流淌起来,尤其是在秋色渐深的日子里,月光落着,像霜,在淅淅沥沥地落着。也因此,我常常觉得,秋月宜看,也宜听。秋月是有声的。秋月清凉,也许你会说,清凉是一种触觉,但清凉,又何尝不是一种听觉呢?清风吹拂,风中洋溢着的月光,一边低语着,一边被小虫子们,参参差差地吟诵。
很羡慕住在大河边或者湖边的人家,暮色一起,就可欣赏到一轮硕大的月亮,从流水中脱颖而出。我说的这“颖”,是指水天之间的浩渺。月亮出水的声响,应是特别美妙。那一曲晚风中的抒情,或者是月亮演奏的,或者是演奏给月亮听的。月亮在水天的舞台上,一边起舞,一边将水气掸净。但常常,还未掸净水气,又被雾气氤氲了,于是月光,就滴答着。
记得某一晚,我在湖边走动着,我的影子,被芦花掩了起来,但月的影子,在芦花丛中,一晃一晃。是的,无论多密的芦丛,照样藏不住月亮。并且,你根本没法搞清楚,这水中,究竟有着多少个月亮,仿佛哪一片水中,都起居着一个。这水中月,捞是捞不起的,一捞就成了涟漪状。捞月的时候,大抵,你听见的不是月声,而是水声。但或者,仍是月声,是月在水中碎了又圆的声响。
人家院子里的老井中,也住着一个月亮。那一刻,天上月,恰好把古井当作了镜子,于是,被我碰见了。被月光浸润着的井水,泛滥着一种关于乡愁的隐喻。那一人,举头望了一眼明月,然后回了屋子。在旧年的记忆中,乡下屋子的窗户,常会让月光洒进来,在床边掉落一大片斑驳。这个时候,秋月安静,很少说话,只是入梦。而梦中的月光,特像秋水,盈盈着。
其实在秋日,我更喜欢的,是山居。也许是因为在山间,可以离月亮更近一些。当月亮从山那边出来,路过房顶的时候,我似乎就听见了桂香。是的,是听见,只是那声音,有些缥缈,月宫中的桂香,总是很悠。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桂香,是晚风从山间吹过来的。可我在抬头之时,分明看见的是裹着缕缕桂香的月亮。
秋月好听,简直能把一整个秋天,都听得心旷神怡。是秋月么?其实也不光是秋月,更是一枚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