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铜胜
今年秋天，我一直被庸常的琐事纠缠着，终日忙忙碌碌，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山里。秋日进山的想法就这么一直拖着。好在江南的冬天总是来得迟一些，让人觉得秋天会这样渐行渐深地一直走下去。秋天长一点也好，我可以从容地进山去看看。
秋山，我一直是喜欢看的，甚至每年秋天，都有去山里住上一段时间的想法。虽然，这样的愿望多半难以实现，但我仍然痴迷于秋山。如果要用最简单的词来形容秋山的话，我最先想到的是静与空。要感受秋山的静与空，须进山，在用心与之晨昏相对间，感悟一二。
秋山的空，是看来的。看取秋山，大概是要看秋山的空。看秋山的空，需要懂得取舍，不然满目的悲凉，谁又能忍心多看呢。看取秋山的取舍，需要态度，也需要智慧，这关系到你想看什么，也关系到你在一片秋山中能看到什么？在一片秋山里，有的人是不忍看的，有的人是不愿看的，而有的人却是相看两不厌的，我不能说哪一种态度更好，我也不会倾向于其中的某一种看法。对于秋山，我是有自己的看法。在一片秋山的空疏里，我是愿意徜徉其中的，也是愿意与之晨昏相对相伴的，如果时间允许，我是愿意抽出时间，与秋山相对共处，愿意在渐渐相知的相处中，将秋山当成是自己的一位挚友，在一年的期盼中，遽然相见，廓尔忘言。
有一年深秋，去太平湖，泛舟湖上，感觉秋天依然是可爱的。泛舟湖上，清风微凉，四围看秋山，只是颜色更深重些，并不显得空疏。及至停舟泊岸，登上湖心的小岛，猛一抬头，看见湖边的柿树，心才一惊。湖边的柿树上，树叶已然落尽，枯瘦的细枝上，垂垂地挂着一枚枚鲜红的柿子，风中，不堪重负的样子。在一片晴空的蔚蓝深秀里，突然就觉得一株柿树的影子竟是那样夺目的空，空到让人心惊。
往山上走，落叶没荒径，有点点的光影从空疏的树间洒落下来，光斑在满地落叶上明明暗暗地跳跃，欢快的样子。爬到山的高处，树林更空一些，高旷处回首，湖影茫茫，与头顶的天空一样的远。远了，也就空了。在一片秋山的空里，心是放空的，空得了无杂尘，空得能容得下山与湖，天与地。
秋山的静，不是空无声响的静，而是在细细弱弱的声响里，安静得韵味悠长。韩愈说：“空阶一叶下，铮若摧琅玕。”秋日里，一片干枯的树叶从树上飘然而下，落在空空的石阶上，其声细弱而清脆，有金石声，也若玉石相触时的声音，清脆短促。在山里，清风吹过，悄然若无声，而风中的枯叶翻卷，哗哗的轻响，也是铮若摧琅玕的，轻微而又琐细。一路踩着枯叶，我们踩碎了多少摧琅玕的清脆之声，想想，真是奢侈之极。在这样清脆的声音里，秋山无言，静默如谜。
秋山空了，山上的泉水也就瘦了。瘦了的泉水似乎更精神一些，像旧时一位隐居苦读的儒生，守着山间的空静，苦读诗书，心里的空与静，唯有自知。我在荆公书堂旁的竹林边，曾遇到过一条这样的泉和溪。在窄窄的溪涧里，清浅的山泉静静地流淌着。平缓处，泛着粼粼浅影，悄然若无声息。跌宕时，细细的一股泉水点点滴滴，叮咚而下，如翻过点点老去的时光。秋山，大概也是这样吧，一页页地翻过那些泛黄的日子，终在时光的空与静里，安静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