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国桦
红砂岩,由千万年前地壳运动而自然形成,质地坚硬,色泽鲜艳。漫步在红砂岩石铺就的人行道上,常会想起当年与它拼搏战斗的日子。
1976年6月,我们乘坐闷罐车,经过两天一夜,移防到上饶皂头公社。营房是一个空荡荡如室内运动场的大型装备仓库,根本无法做宿舍。当时军费吃紧,上级要求我连就地取材,开采红砂岩,自己动手修建营房。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大家把枪炮暂放一边,全力投入到施工中来。
红砂岩是当地很普通的建材,寻常百姓住房,不少就是用这种石材建成。营区周边,道路两旁,一幢幢红砖灰瓦村舍,掩映在绿树丛中,宛如一幅幅美丽乡村水彩画。
当地采石匠教我们如何手握钢钎铁锤,如何打眼开槽,如何用力撬开石条,又如何将石条凿成石块。
开始两天,许是新鲜好奇,又是野外作业,大家兴致高,干劲大。可几天下来,一个个腰酸手痛。正值酷暑,石山像座大火炉,温度高达40多度,赤脚走几步,如火燎般炙烫,连喘息都有些难。
叮当叮当……远处隐约传来忽高忽低、快慢不一的锤钎敲击声。循声望去,隔着几个小山包,四五百米外,一群穿一色囚服的犯人正在采石。那是当地一处劳改农场,被判刑的罪犯,由武警战士持枪看押,在那劳动改造。
这一场景,让部分战士心绪难宁了。咱是军人,流血流汗咱不怕,干着与劳改犯同样的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原本有些想法的战士,情绪更受影响,手中的铁锤像突然加重了几斤,并时常砸到手背上。有的愤而把铁锤钢钎丢到一边,坐在石头上长吁短叹起来。
夜晚,夏风吹走了白天闷热,繁星不知疲倦地闪烁。临时借住的连队营房里,灯光明亮,全连官兵个个抬头挺胸,排列整齐端坐在小马扎上,聆听指导员授课。他从我军宗旨,讲到我军任务;从军人和犯人的根本区别,讲到同样采石但目的根本不同等等,那略带湘音、抑扬顿挫的讲课,让大家深受教育,思想疙瘩解开了。思想通,一通百通。
那叮当叮当锤击声,清脆悦耳,在旷野中回荡;山风吹拂,石山也变得温柔,似不那么炙热。汗水湿透了衣服,大家干脆只穿条裤衩干。赤裸的脊背与起伏的岩体,黑里透红的肤色与红砂岩融为一体。西沉的晚霞,挥舞的铁锤,鲜明的脊背轮廓,恰似一幅绝妙剪影,记录下官兵甘愿吃苦,奋战红砂岩的历史,抒发出无尽的豪情与刚毅,摄人心魄!
一班长是超期服役的老兵,女朋友多次来信,催他回家定亲。一因任务重走不开,二是浑身晒得黑不溜秋,怕吓跑了女友。女友误以为他变心了,从千里之外赶来部队。接站时,竟差点认不出老班长。她抚摸着他满是老茧皴裂的双手,看见手上背上晒脱了几层皮,眼泪禁不住扑簌簌地流下来。她没想到部队这么艰苦,要他年底退伍,回去结婚过日子。
“连队营房没建好,我开不了口!”语气缓慢而坚定。
施工任务太重,他没时间陪,第二天就送女友离队。她拉着他,无论如何要去照相馆照张相,算是订婚照。女友噙着泪,用指甲轻柔地揭除脸上晒脱的焦皮,掏出一方淡绿色手绢,慢慢擦拭,想为他擦的白一点。女友肤白貌美,与老班长黑黝脸庞反差鲜明,摄影师调试好几次光圈,也不理想。照片中女友笑靥如花,情意浓浓。她心里清楚,身旁这个军人,对事业如此执着,吃苦耐劳,勇于担当,终身托付给他,值得!直到第二年,连队营房建好,一班长才退伍回家完婚。
1979年上半年,南线战事紧张,部队紧急扩编。上级要求在一年半时间内,完成一个营的营房和团办公大楼建设。团首长见我连在采石中作风顽强,特别能吃苦,又把修石任务交给我们。
修石块,是将砂岩山上开采出来运到营区的石块,按照建筑标准,进行加工打磨。相比采石,它技术更强,要求更高,任务更繁重。
为掌握修石技术,连队请来两名当地师傅做示范,从各班抽调一名骨干培训一周,再让骨干回到班里手把手地教。修石工具,是一把约三斤重的木柄铁锤,两根一扁一尖钢钎,两把竹制简易直尺和角尺。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就是这群操枪弄炮的子弟兵,用这几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工具,早迎晨曦,晚披彩霞,日伴汗水,修理出一块块方正精美的红岩石,建起了一栋栋舒适耐用的新营房,书写成一首首永生难忘的战歌。
团长做事向来精细。他一番实地考察,对连队每天来回路途、用餐午休、上下午小憩时间,有了精确计算。又对修好一块石头需要多少时间,现场卡表测算,然后向连队下达每人每天修出20块石头的任务。这也是当地老师傅每天能完成的任务,对刚掌握技术的官兵来说,的确有点重了。
任务就是军令!战争年代,这个连队素以能打硬仗、善打恶仗著称。连首长向团长立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
时间不够,每天提前一个半小时吹号起床,天不亮就出发,急行军赶到工地,太阳落山才回营区。有的为完成任务,吃过午饭,放下碗筷就抡起锤子干。累得实在直不起腰,刚躺下就睡着了。看着这群可爱的部下,连首长心疼无比,不得已下令:凡不午休者,统计时倒扣3块石头。
修石块既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身体强的有优势,身体弱的有压力。有线班长杨振华人高马大,身强力壮,入伍前曾在赣北老家做过几年建筑包工头,对采石修石技术一学就会,别人一天只能修一二十块,他可修三四十块,且方正美观,纹理均匀,犹如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除完成个人任务,还帮助他人,每次评比都为班夺得红旗,真羡煞旁人。连那两名老师傅看后都惊讶无比,笑称道:“这等技术如在当地,连我们都没得饭吃了,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哟。”
全连除炊事班人员,其余都有修石任务。我当时任文书,每天清点统计各班修石情况外,还要完成一半任务。几天下来,握钢钎的左手虎口处,被铁锤砸得又红又肿。一天要完成20块任务的战友,虎口早已红肿溃烂,流血结痂。痂未结好,再被砸破,天天如此,根本分不清哪是旧痂,哪是新痂。手套与血痂黏在一起,脱时粘皮带血,如割肉般灼痛。肿烂得连手套也戴不了,就赤手握钎,咬牙忍痛坚持干,以拼命精神提前两个月完成了任务。
1985年百万裁军,连队所在师团营全部撤销,刚建好不久的营房,随即人去楼空。30多年后,大家重返第二故乡,组织了一次老战友联谊会。望着眼前破旧的营房,荒芜的操场,无不百感交集。这里,曾是我们挥洒汗水的地方!这片红砂岩营房,曾经书写我们的青春梦想,留下难忘的奋斗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