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饭食熟软，面容可亲，是指新煮的饭，或刚蒸的包子、馒头，已经熟了，锅盖揭开，厨房里微漾热气。餐桌旁，家人围坐，和颜悦色，目光轻柔，温存款款，捧碗吃饭。
熟软，有鼻观生香的意思。用柴火煮熟的饭，味道清香，让人想起乡村、从前、灶台、风箱、麦草、炊烟……这些词。
家乡早晨有卖粢饭团，糯米煮熟，米香扑鼻，盛在木桶里，用纱布裹好，中夹油条、芝麻白糖，捏成饭团。买了粢饭团当早餐的人，边走边吃，路上遇到熟人，点头打招呼，面容温和。粢饭团是典型的饭食熟软，握在手心，感觉到粮食的柔软。
还有茵糕，用上等籼米、糯米混合，碾成米粉。茵，有衬垫之意，把一种叫作“茵草”的植物，衬垫于米粉底部一起蒸，松软香糯。除了米香外，那淡淡的茵草香也很讨人喜欢。雪白的茵糕，晕一个玫红的小圆点，就像杨柳青年画上胖娃娃的眉心，点一颗红痣。
有痣的食物，像人一样，有个性，内敛，或者张扬。茵糕是文静的，摆在蒸笼里，需要旺火慢慢去蒸，水汽拂过的茵糕，一寸一寸地蓬松。
桂花糕，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竹笼里蒸，出笼时，虚松柔软，触碰即破，溢散米香和桂花清香。
饭食与面容，能够想到的场景，是在夕阳西下，清风吹拂的傍晚，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吃晚餐，有米饭、清粥、馒头，抑或是几只包子。此时，手搛筷子，捧起一只碗，环顾四周，老人、小孩，神态安平，面色柔和，无论是娴静，还是说笑，皆面貌可亲。
多年前，我在乡下做客。那个夏日，七八个人围着小桌子吃早饭。喝粥时，或坐或站，有的单手托碗，神情专注；有的双手捧碗，扒拉几口，走一会儿神，好像在想着什么。晨风吹动发丝，每个人的神态、表情不同。
木纹粗砺的餐桌上，摆的是朴素饭食，普通家常食材，做出独特的味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很平常，又机会难得。
什么情况下，有饭食熟软的情境？
雪窗煨芋。芋，是芋头。天凉时，煮半锅，外面大雪纷飞，锅中芋头款款，溢散温情。取一碗，盛几只其中，拽一只小板凳，与家人一起吃，袅袅热气中，有几张亲切的脸。
雨天烹粥。一场大雨不期而至，在外面赶路的人，被淋透了，他回到家，换了干爽衣服，在锅里煮山芋粥。一碗粥，赶走腹中饥，身上寒。
晴天炖瓜。炖的瓜，是老南瓜，可当主食来吃。炖老南瓜时，把瓜切成块，下锅油煸，锅中喧响。入水煮时，一锅老南瓜咕噜有声。待到风生水起，老南瓜已经粉熟糯烂，此时盛一碗，站在风口吃，口齿生香。
乡人请客，早已饭食熟软，鸡鸭腐烂。请客人家，砌房或过生日，把亲朋好友，乡里乡亲都请过来，大伙坐在一起，热热闹闹。主人客气，笑容可掬；客人喜气，如沐春风，说的都是祝福语、吉祥话。
古人饭食，颇多讲究：青粳饭、蟠桃饭、红莲饭、玉井饭、盘游饭、二红饭、羊饭、煎鱼饭、荷包白饭、水饭……各具特色，以米、麦为主材，入不同蔬菜、肉类，甚至水果，熟软糯甜，呈现出不同的风味。
“饱吃红莲香饭，侬家便是仙家。”范成大词中所说的红莲香饭，在南方，以黍烧制成饭比较流行，在北方则多用黍酿酒或者蒸糕。黍，有白、黄、红诸色，其中红色的为丹黍米，江浙一带称为红莲米，用丹黍米做成的饭，即是红莲饭。
面容可亲，是几张熟稔，再亲切不过的脸。这样的脸庞是安静的，如清晨的湖水一样波平如镜，不卑不亢，无躁动起伏。至于正襟危坐，腮帮鼓动，咀嚼带来的声响，如风拂树叶，显示出对食物的一种尊重。
汪曾祺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是一种情境；从常态看，饭食熟软，面容可亲，是另一种情境，更具亲情味和人间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