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迎春
说真的,我挺讨厌梅雨的来临。
江南的梅雨季,远不像北方人认为的那样诗意:撑一把油纸伞,独自徘徊在雨巷的诗人,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那姑娘有着丁香一样的颜色和芬芳,像梦一样从身旁飘过。事实上,梅雨这段时间里,新闻天天报道的是哪条河流涨水了,水位超过了警戒线,淹了哪几座城镇;哪个大坝要开闸放水,降低水位以缓解灾情。听得人心里直发慌,总担心自己所居住的小城什么时候就会被淹掉。
我所生活的这座江南小城,梅雨季时的雨也是可恶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小城可以整日整月的都是阴雨的天气。绵绵细雨,就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在下,随意走上几步便会浑身濡湿。最令人讨厌的是衣服怎么也干不了,衣服与人的身体总是不离不弃,黏黏糊糊的极不爽利。一些用久了的木制家具甚至会发霉。青石板上泛出的绿苔,让人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否则就会体验到一脚踩滑后猛一趔趄的极致酸爽。
江南的梅雨季啊,总是湿漉漉的,人的心情也是湿漉漉的。
但是,现在的我好像又有点儿喜欢它。每年的这个时候,整个浔城都被水汽氤氲着,若隐若现。精致的亭台、巍峨的楼榭被高大的枫杨、香樟掩映,水珠顺着飞翘的檐角飞落下来,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乱蹦乱跳。六月的夜里,把心放空,静静地听那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便想起蒋捷的:“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没想到,真正听懂江南的雨意竟已是年近半百。
有时候,雨似停未停,风过树梢,将叶子上未滴落的雨滴带了下来,送入泥土。此时,心中总会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悸动,然后雀跃起来,痴痴地望着那微微颤动的树叶,想着大自然很多精彩并不发生在当时,就好像生命会有许多片刻让人久久回味。
梅雨时节的浔城总有各种美妙意趣,让人心生欢喜。如果你足够洒脱,愿意将自己安放在绵绵细雨中,大可前往匡庐秀峰去看喷薄而出、奔腾咆哮的飞瀑,那“飞流直下”的气势让诗仙李白竟然“疑是银河落九天”地啧啧称奇。而如果你驾车行进在西海的环湖公路上,可在烟雨朦胧之中,看见湖水倒映着天光、山色。沙鸥惊起,野鸭戏水,泛泛微波,这些总是让你忍不住将车停下,去眺望远景浩渺,体味醇厚的烟雨江南。而在难得的雨停的间隙,夜色浅浅,华灯初上时,和中广场那一湾荷塘,“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田田莲叶,在霓虹光影下更现出妖娆的风姿。
一千多年前在梅雨暂歇后的江南某个夏夜,词人周邦彦在庭院里支起薄薄纱帐,轻摇羽扇,躺在竹席上纳凉,当下好风如水,空气清新爽朗,词人顿生悠闲快活之意,不禁吟道:“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遥想那个暑夜,湿漉漉的梅雨终于停了,逼人的暑气片刻全消,那一份神清气爽带来神仙似的快活让人好不快意。想着,想着,发现自己早已按捺不住那份神往的心绪了!
不管怎样,雨还是那雨,雨季也还是那个雨季。而今我才发现,对它的抱怨终究还是抵不过对它心生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