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铜胜
习惯于在傍晚去江边散步,尤其是在夏天。长江是自西向东流的,而我常去散步的那一段江面则是从南向北流的,我喜欢长江的这一段,它好像只是为这座小城、为我而从南向流来。准确地说,这段江面只是长江中的一处夹江。长江流经小城时,江中间形成了一个沙洲,洲上住有数千户人家,洲的另一面,是更为宽阔的大江。即使是长江的夹江,江面也足够宽阔,时有船只上下,好在除了汛期,江水是相对平缓的。每天在江边的绿道上散步,看夕阳从江的对岸落下去,看船舶划破一江瑟瑟,看晚霞在天上绚烂,直到被夜幕遮去其光芒,任江风来去,很是惬意。
每天傍晚,去江边散步的人很多。一路上,我们会遇见很多人,有熟悉的人,更多的则是陌生人。我们擦肩而过,走着各自的路,想着各自的心事,或是和身边的同伴聊着不同的话题,互不相扰。我每天在那段绿道上走一个来回,大概许多人和我的习惯差不多,只不过我们所走的方向不同,刚在路上遇见,回来时又会遇见了,原本陌生的人,有了一面两面之缘,也就有些面熟了。今天遇见的人,明天也许还会遇见,只是有些人记得,有些人则不记得了,恍如初遇,这些我们无法知晓。即使在路上再次遇见,也只是遇见而已,并不会结识,也没有交集,彼此依然是陌生人。可我们还是遇见了,在黄昏的江边,在江边的绿道上。
想想,我们在路上曾经遇见过多少人呢?还真是说不清楚。很多我们曾经遇见过的人,已成路人,我们并不认识他们。他们只是我们走过某一段路时看见的某个背影,而我们又何尝不是他人在路上偶尔遇见的某个背影呢。
人总是会待在某个地方,学习、生活,也谋生,故乡或异乡。习惯了,异乡也便成了故乡。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就会融入一个相对舒适的生活圈里,有了一些熟悉的朋友,平时走在路上,不时会遇见他们。遇见了,打个招呼,聊一会儿,交流一下信息和想法,都很好。路上遇见的朋友,有些只是打个招呼的情分;有些则是可以聊一些话题的,但不能深入;有些却可以推心置腹,无所不谈的。我们喜欢知心知己,但也需要一些不远不近的朋友,就像我们既需要朋友,也需要远离朋友独处一样。我们在路上会遇见很多人。有时,我们独自走在某些偏僻的道路上时,很难遇见其他人。相对于路遇的热闹,我并不排斥独处。独处,也是在和另一个自己相遇,那是一个被我们平时的忙碌所遗忘的自己。
我喜欢一个人去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旅行,不背旅行包,和在家时出门一样,空着手,随意地走到街上,走进一个村庄,或是走进一片行人少至的田野、荒地。一路上,所遇见的皆是陌生人,我看着他们,他们可能也看到了我。我们彼此相遇,又好像从来不曾遇见。我看到他们生活的某个片段,他们大概也看到了我行走的某个姿势。我们并无交集,或是少有交集。我们把遇见,只是当成一次可以忘记的遇见,就像我们曾经有过的很多次的遇见一样,谁又会在意呢。可是,有些遇见,是无法回避的。这些遇见注定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它们构成了我们的某些生活,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些人,让我们的生活更有意思,或更有意义。
老家隔壁村庄里有一个人,他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从村庄出发,走向了未知的远方。三十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一直在想,他这一路走得太久,走得太远,不知道他这一路上遇见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出走经年至今未归的人,算不算是我遇见过的人呢,他是不是一直迷恋在路上的某种遇见?或许是,或许不是。很多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想要出走的自己,都有一个渴望不断遇见的心思。只是他们未曾出走;或是曾经出走,已然归来;或是已经出走,不知归途何在。那么我们在路上遇见的人呢,他们是在出走,还是正赴归途,或者他们正期望与我们的某一次遇见。
我们在路上遇见多少人,似乎并不重要,我更在意我们的下一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