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国桦
在人间最美四月天，鸟语花香柳如烟的季节，我回到乡下度假。七弟特地从城里赶来，约我去村前小河钓鱼。
哦，那条小河，虽说距家仅五六百米，可我离开家乡40多年，再未踏足过。那弯弯的小河，那青青的小草，那绿绿的菖蒲……都是童年的记忆。
我们踏着长满野花野草的田埂，跨过一片近百亩的油菜地。油菜已过花期，秆上角果累累。那一节节紫黄色的油菜角果，颗粒饱满壮实，像健美达人展露的一块块刚劲结实的肌肉，预示着今年丰产。错过了醉人的赏花期，实为遗憾。如今这番丰收在望的景象，也令我兴奋不已。这不就是人们心目中期盼的希望田野吗！
这是一湾滩地，较之几十年前，滩地面积变大了。小河绕它腹部流过。猜想从前的从前，这里应是河床。不知何年起，小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年长月久，泥沙淤积成滩，面积越来越大，厚度越来越高，上面慢慢长出一些闲花小草。打记事起，这就是我和小伙伴们玩耍的自然乐园。
白天，除了上学、干农活，最喜欢去的就是这里了。春天，我们来这里打猪草，挖野菜，采撷野花，观察小草生长，感受春天气息。春风吹过，从泥土钻出来的尖尖小草，开始不起眼，过几天，露出一片嫩绿；又过了些天，变成翠绿；软绵绵的、碧莹莹的。这时的小草最柔最美，它们肩并肩、手拉手、根连根一起成长。面对狂风暴雨，它们毫不畏惧，一会儿弯腰触地，亲吻大地；一会儿左右摇摆，轻歌曼舞；一会儿昂首挺胸，仰望蓝天，不屈不挠。时至暮春，这片密密麻麻、郁郁葱葱的小草，就像一块硕大绿毯。春风吹来，又如一片麦浪，荡漾起伏。每当这时，我们都忍不住扑上去打几个滚，扯几片青草衔在嘴里吸吮。躺在柔软的草丛上，看蓝天下白云轻轻缥缈，鸟儿自由飞翔，也放飞自己的童梦……
夏天，烈日炎炎，岸柳拂水，河草盈盈。我们常来这里捕鱼虾、学游泳。一到便急速脱光衣服，扔到茂密的草丛上，光着屁股“扑通”一声跳进河里，双手紧紧抓住从河岸垂吊下来的长长青草，两腿“叮咚叮咚”打起浪花。这种青草名叫马鞭草，贴着地面生长，根系发达，草叶尖短，草茎坚韧，长达数米，状如马鞭，长势茂盛，也是最佳“护堤天使”。倘若没有这种马鞭草作抓手，就会被水冲走，那是断不敢下河的。爬满河堤的青草，让我们有了信心和勇气，去与河水搏击，因而对它多了一份敬意和喜爱。
春去秋来，大地涂金，小草由青变黄。这些饱经风霜的草儿，又毫不犹豫地为人们献出它们的身躯和能量。我们把枯黄的小草用镰刀割下，捆扎成团挑回家，堆成草垛，既是猪牛过冬取暖之物，也为农家积储肥料。枯黄不起眼的小草儿，此时又受到村民青睐，大人小孩纷纷涌到河边割草，家家户户都有一两个草垛。这些草垛，是村民来年丰产的希望。
冬天，被割完的草蔸，在寒风中呼呼作响，密匝匝的似钢钉，布满河滩上。若赤脚踩上去，定会扎破脚板。我们一众小伙伴，各自带上一盒火柴，从外围几个方向，将剩下的枯草和草蔸点燃。风助火势，迅速蔓延。大家高兴地呼喊蹦跳，比谁的火焰高，谁的过火面积大。不一会儿，整个草滩成了黑乎乎一片。虽然草滩化为灰烬，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来年，有灰烬肥沃，小草们长得更加青翠茂密。
一年又一年，河边草从青变黄变灰，又从黄从灰返青。一年又一年，青青河边草伴随我们成长，从孩童到青少年，从不懂事到初通人事。记得初二放暑假，一天，父亲交代我把小河边田埂上的稻草，捆绑好挑回家。这些干燥了的稻草，是耕牛过冬的“口粮”、御寒的“被褥”，村民们将它当宝贝。那天，我因看书耽误。骤然，一场暴雨倾盆而下。父亲冒雨把稻草垛堆好，浑身湿淋淋地冲进屋，问我为何未挑回稻草。看着满脸怒气的父亲，我刚想解释，他手中的扁担就打到我的小腿上。这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也是我唯一一次挨父亲的打。由此可见，那些稻草在父亲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屋内，燥热气闷，父亲仍在责备。屋外，暴雨如注。自知没完成好任务，很是愧疚，便一人默默进卧室。心情不好，想出门透透气。走到刚看书的小衣柜兼书桌前，随手在作业本上写下“独出望外”四个字，置于桌面。随即抓起墙边一斗笠戴上，挽起裤腿，冒着大雨，赤脚往小河边走去。记得当时就站在这块长满青草的地方，遥望小河对岸烟雨缥缈的田野、村庄、远山，任思绪在风雨中飞扬。风啸、雨声、电闪、雷鸣，似一曲美妙的大自然狂想乐。大雨将小草儿清洗得更加碧绿，蓬勃盎然。滴落在草叶上的雨珠，像一颗颗翡翠宝石，熠熠生辉。鱼儿在小河里欢快地跳跃。眼前这一切，令我心中的不悦和懊悔顷刻消散，沉浸在莫名的享受之中。
夜幕降临，我满腿泥泞，轻松愉快地回到家。姐姐见了，问我刚去哪儿了，说大家到处找我。母亲一边做家务，一边劝导我：“你爸那样轻轻动了一下，你就说打‘毒’了，还要离家出走。崽吔，你不能这样啊！”说着，又抓起腰间围裙擦拭泪花。原来，只念过几年小学的姐姐，发现桌上写的字，便念给家人听。不识字的母亲误将“独”理解成“毒”，“出外”理解成“离家出走”，责怪父亲不该打我。她对所有儿女，都疼爱有加，从不打骂。此后，父亲对我们也不那么严厉了。
那时年小，对现在说的那种“诗和远方”并不清楚，只是朦朦胧胧觉得，父辈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眺望远处，巍峨逶迤的群山，虽挡住了视线，但总觉得大山外面有更大的世界。高中毕业不久，我尽管有了份体面的工作，仍报名参军入伍。在组织的教育培养和个人努力下，多次立功受奖，走上旅师领导岗位。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河边小草依旧青青，这是春天的生机，生命的新绿。“嫩绿柔香远更浓，春来无处不茸茸。”这些可爱的小草啊，它始终蕴藏着春的梦想，绿的希望，向阳而生的追求，不畏弱小，不惧风雨，茁壮成长，周而复始地为大地装点春色，为作物奉献养料，为人间美化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