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小璜
长有不老松的南山很远,在天涯。我的南山在鄱阳湖的北岸,小时候父亲带我进城,领我拜谒,第一次相见,我以为它就是天涯。山的南面是烟波浩渺的鄱阳湖,一望无际。山脚下,湖水边,还有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山,名叫印山,在我逐渐长大的时候,还以为那是海角,是南天一柱。及至走过祖国的一些山水与城池,才知道,天下南山众多,天地无穷大,自己的眼界小了!
再矮的山,也能够在湖面留下长长的身影。再小的城也能拥有自我的厚重。
都昌县城很小,名气不大,有时候还被外界说成昌都(西藏有昌都市)。但它却有大户人家的屏风,山水之城的婉约,也有书生意气的风骨,还有百慕大般的神秘。种种大象,皆因有了南山,以及从中蕴孕而出的盛大风物。它坐落在北纬29度这条世界秘境线路上。
南山,自东向西渐次雄起,横亘在小城与大湖之间,在离西湖几百米的地方断裂、戛然而止,矗立起一座主峰,一座次峰。像笔架,像马鞍,像迎风猎猎的队旗。倒映在翡翠般的东湖里,一实一虚,合二为一,像一把古朴的琵琶。弹奏高山流水,演绎曲水流觞,散发着水乡神韵,诗情画意。
东晋山水诗人谢灵运曾登临此处。常常揣测,田园诗派鼻祖陶渊明,之所以写下千古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灵感或许来自这里,诗中南山或许渊源于此。
在山水依然向往山水。就像身处盛世,早已幸福了,依然找寻幸福。家乡质朴的大众,因为崇拜与敬仰,因为心灵恬淡本真,因为再找寻再回归的祈愿,一分一厘,在南山之巅捐建了一座高耸入云的七层宝塔,取名灵运塔。
登临灵运,有风徐来,八角檐牙上的风铃发出好听的声音,远远地飘洒在鄱阳湖上,一齐荡开去,涟漪一天地。听音观景,诗意盎然。脚踩高山,胸怀苍穹,俯瞰鄱湖,身背后是人间繁华艳丽,“天作岸、人为峰”的豪情油然而生。
宋代大文豪苏东坡也曾来到,雅兴遄飞,一首《过都昌》:“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渡,东风吹老碧桃花。”绘画了都昌与南山一衣带水的江南烟雨图,标注了南山与都昌的地理、胜境、神秘、烟火、情愫。一代又一代都昌人咏唱至今。
接续在南山豪迈了一把的还有其弟苏辙、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杨万里、以及明代诗人夏良胜、清代诗人王以慜……他们先后题写了《题都昌清隐禅院》《明发四望山过都昌入彭蠡湖》《晚泊都昌》《游都昌南山》等等。这些诗作,如今拓印在南山碑林之中,“南山一景”成为文脉相承的“南山现象”。近年来,都昌本土涌现了一批以中作协会员徐观潮、李冬凤、黄华清等为代表的作家群体。他们书写了大批以南山和鄱阳湖为方位为题材的区域特色文学作品。
有诗何必远方。得闲的时候,我偏爱此间徜徉。
从山门而入,初相见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庄严、雄伟、神圣。在青松翠柏的护卫中挺拔,在藏风纳水的怀抱中肃立。纪念碑的正前方是鄱阳湖中最大的岛屿松门山。晴好的天气,极目瞭望,浪卷烟白,隐约看见沙鸥翔集,像白鸽飞过。不管你的信仰如何,此时,会肃然起敬,会心怀苍生,会舍生忘死,会倍加珍惜和平。
青山埋忠骨。一群先驱在此永垂不朽,护佑他们一道打下的江山。鄱阳湖不会忘记,托起松门山,日夜行注目礼。
1926年,都昌籍中共党员刘越、谭和、刘肩三、刘聘三、王叔平在南山庙秘密聚会,成立了都昌第一个党小组。革命的火种从此点燃了都昌的草梗,大革命运动在都昌风起云涌,形成燎原之势。1957年这里建立了革命烈士陵园,改革开放后,历经4次改造扩建。当下,已成为南山最静穆、又最热烈的地方。前来祭扫献花的不仅有政府官员、青年学生、还有络绎不绝的中年、老人、小孩、异乡客。
诗骋怀,血明志。来到南山,有的人歌咏旖旎,有的人书写壮烈。南山,承载着文韬武略,启迪后昆。来到此处,你会在血与火、诗与情中互相激越。
离开革命烈士陵园,向右拐,迈上大理石台阶,拾级而上,时陡时缓。一路有细流汨汨相迎,清澈甘甜。听泉鸣而觉爽,登山劳累之感也会逊退不少。逐流溯源,泉眼在半山腰处,赫然壁立的石岩摩刻“野老泉”三个苍劲大字,座下一方小池,以小亭遮蔽风雨,免其污浊。
传说很早以前,南山岩洞里住着一位仙人,采药炼丹,为人治病。有一年,汉武帝刘彻巡游至此,寻而未见,夜宿南山寺,梦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自称野老。随白光闪动而隐。刘彻一觉醒来,已是东方发白,寻无踪迹,唯见一口清泉,于是提剑刻下“野老泉”三字。苏大才子游至此地,见字迹斑驳,复又刻之。
从此,野老泉就出名了。现如今,都昌有谷酒注册其为商标,有诗刊或文集用为刊名,有文旅活动冠为主题。遇之,阅之,品之,添了不少韵味与醇香。“野老泉”三个字成了人尽皆知的高雅脱俗代名词。
登上巨岩,微汗。有六角亭横跨山脊,连通山之阴阳。犹如瞌睡遇枕头般的周到方便。这是由28位都昌籍旅台人士所建的爱乡亭。亭身以六根大理石为柱,又以大理石条构连。朱红的顶子,檐牙高啄,远远望去,像脉动的红心,像不谢的绿丛红朵。四周设有石墩石椅,刚好可以歇脚。青松古樟掩映,林声滔滔,入其中,似海上泛舟,又如得胜勇士缚龙凯旋。亭子虽小,却尽得岗峦之要。亭内书有两副深情的对联:“爱心系南山永怀桑梓,乡情似鄱水长泽家邦”“亭矗南山举目远瞭千里景,胸怀乡里衷心祈祝万年昌”。每到此处,我总会想起远在台北的叔爷爷,这两副对联均是旅居台湾的叔爷爷万清华所题书。因为这层缘故,我渐渐习惯称呼都昌南山为我的南山。我一共见过清华爷爷三次,一次是1995洪灾后,一次是1998洪灾后,还有一次是因水患异地搬迁后的祖堂重建庆典。前两次他是专程来赈灾的,向政府捐了大几万块钱,顺便为百来人口的村子每人买了一双袜子。他于不宽裕中的接济更具良善更见感恩,因为家里还供养了两个博士三个硕士儿子,耕读传家的古训祖训他带到了异乡。遗憾的是,2019年,91岁高龄的他病逝台北,没有实现第三次探亲时叶落归根的诺言。堂叔说爷爷生前选了一块墓地,用罗盘核校方向,墓碑朝向北纬29度东经116度都昌南山的经纬。方便在他乡远瞭,魂归故里不走弯路。
再往上,便可见到梵音轻缓、风铃微响的灵运塔了,有虔诚膜拜的,有太极式舞剑的。也有春看鄱湖草、夏看鄱湖水、秋看鄱湖花、冬看鄱湖鸟的,好不热闹。
宝塔旁的附楼中,还有不为人知的地震监测设施,在静静守护人民安全。地震监测站时不时需要来检修维护,因为要爬山的缘故,没有人愿意从事这项工作。年前,单位安排我负责。我觉得挺好,欣然接受。工作虽有爬山之累,但也有一路上的美丽风景,何尝不是两者得兼呢。更何况爬的是我心中的圣山。它给浮嚣以宁静,给躁急以清冽,给懦弱以勇气,给闭塞以高远,给文思、奋斗、善念以旗帜。登临它,爱上它,工作与生活有方向更添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