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雅
最早接触《史记》是在小学,那时候在书店看到的是插图版,看了几页就被它的精美图画和生动故事深深吸引了。也是从那时起,我认识了漫漫历史长河中那个叫司马迁的人。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这是懵懂的我对他的初印象。
司马迁的生平为人津津乐道,最让人敬服的是他受宫刑后仍坚持写完《史记》。我曾一度以为这么说是为了将残缺的他与完整的《史记》形成鲜明对比,所以我从未深思其中更多的意旨。
《报任安书》照亮了我读书的盲点。
开篇“太史公、牛马走、再拜言。”让我疑惑一个敢于不屈服于权贵甚至当朝天子的矜贵之人,竟然也会说出“做牛做马”这样的话语,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若仆,大质已亏缺矣。”我又一惊,惊他提起此事倒也坦然,确实能拿起亦能放下,不愧为大丈夫。随之看到一句熟悉的话“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这句话我曾引作警语,却不曾了解过它,一直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司马迁抒发自己抱负的话语,毕竟哪个大丈夫不想着建功立业名垂千古呢?此刻我才知道这是他赞美李陵的话。司马迁对他人的最高赞美似乎就是用贬低自己以衬托他人。而他只因受过宫刑,所以认定自己是卑贱之身。他甚至“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读到这分明能体会到他所遭受的非议有多可怕。他的前代凡受此刑之人,为表清高绝不苟活。而司马迁活了,活在无尽的非议里,却写出了无可非议的千古绝唱。他不是贪生怕死,他还有他作为史家的使命,他死了,便无人再会秉笔直书,毕竟历来所谓历史只是上位者的功勋簿。
他想过解释,但“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他所有看起来自轻自贱的话语才正是他的骄傲、他的追求。就像他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死,可以顾全名声,但历史长河中能否留他一笔就未可知了。他活,漫天谩骂,但《史记》为长河添上了浓墨一笔。写成《史记》固然伟大,但他最伟大的壮举,是活着。
两千年后的今天,我们尚不能接受那无尽的谩骂,为此轻生的不在少数。而在千年前,司马迁,他笑了,笑着,加入了谩骂声中,笑着放下自己的骄傲,笑着写完了《史记》的最后一笔,笑着看着千年后的我们读史明智,笑着……笑着一行清泪滴落,同时落入那凝结了千年历史的竹简和书卷中。千年前的俗人不懂他,但千年后“妇孺皆知史家绝唱、无韵离骚。”
“书不能尽意,略陈固陋。谨再拜。”信的结尾又是一拜,这一拜却让我感到几分超然洒脱,他说“再拜”,我却看见了一个风流自赏的才子,缓缓在一盏孤灯前站了起来……
书不能尽意,那便去历史长河,等待下一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