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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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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深处的三棵树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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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山峦叠翠故乡春 张成林 摄

  ■ 夏泽民

  我老家门前有三棵树,现在是三棵,以前也是三棵。

  只是现在栽的是桂花树,以前植的是李子树,树的形式和内容都大不一样,而这些树带给我们的满足、快乐和享受,就更加大相径庭了。

  不说现在的桂花树,一到金秋时节,便香气逼人,惹得行人驻足观看,摘几枝带回去,插进花瓶,整个小屋都芬芳几日。

  单说昔日的李子树,便有说不完的好处,道不尽的欢喜。

  那是40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才六七岁的我,懵懵懂懂地,到处追蝶捉蝉,下河捕鱼,上树掏鸟,好一个逍遥自在。

  那时,门前就赫然立着三棵树。

  也不知是父亲植的,还是哥哥栽的,记忆已经非常老旧了,但画面清晰干净得很。一如当年的老屋,虽几经改建,早已面目全非,可昔日的半土半砖,破门蔽窗,四面漏风的屋子形象,连同着旧时的一些人情物事,却时不时闯入梦中,溜进记忆,叫人怀念。

  而这些让我难忘,令我怀念的事物中,就必有那三棵李子树。是那三棵李子树春天为我们带来芳香,夏日为我们提供阴凉,深秋为我们挂满甜果,到了冬季,又大方地撑开体形,舞动身姿,为我们曼妙风雪。

  一年四季,它们不仅作为一棵树守护着我们,更像一位忠诚的朋友和伙伴,陪我们一起玩耍,一起赏花赏月赏春风;伴我们一起寻欢,一块捕风捉蝉捉迷藏。

  记得每年一到惊蛰节气,春雨已洋洋洒洒下了几遍,大地像刷了一遍新漆,绿得发亮。屋外,一场别开生面的化妆大赛便如火如荼地展开:小河边的柳丝已抽出浅黄的新芽,正精心地划开水面;山脚的报春花已经开得有些力不从心;坡上那片杏花,百米冲刺一样,正开得心花怒放;地头的几株桃树和梨树,也开始跟跑,你一朵,我一朵,要姹紫嫣红,惆怅东栏起来……

  这一切被村子里的李子树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它们不为自己,为这句诗也是断然不会辜负贾至才情的,更何况杨万里又以“三月风光一岁无,杏花欲过李花初”做了三月的引子呢。

  于是所有李子树就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而我家门前的三棵,自然也就加入了“李家大军”行列。

  先是米粒一样的小花苞,接着借一场春雨的鼓动,便“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从没见过千树万树梨花,但家门前三棵李子树,一定是在你不注意的一夜之间,便突然集体绽放。

  那是怎样的一种豪迈呀,又是怎样的一种惊心动魄。它们从这一根枝条上开过来,到那一根枝杈间溜过去,像开动身体里的小火车。它们开得那么细致,又那么认真,它们的身姿那样洁白朴素,却又那样浪漫婉约,像“笑语盈盈暗香去”要去赴一场约会,如“嘈嘈切切如私语”要奏一曲青春之歌。

  而于这暗香和合唱之中,必有甜蜜幸福的花语。

  蝴蝶此时正在路上,蜜蜂已成群抵达。它们你来我往,嗡嗡和鸣,窈窕成章,把春天推向一个又一个高峰。

  过了十几日,清明又扑面而来。接着,春天最后一个节气谷雨又穿堂而过,节气立夏正如约赶来。水田里,秧苗绿油油一片;原野中,树色青葱葱满山。各种鸟儿如麻雀、白鹭、喜鹊、八哥、乌鸦、白鹡鸰、伯劳等飞来飞去,鸣叫不已。万物呈现一片生机勃勃,乡村处处欣欣向荣。

  我家门前三棵李子树更是不甘落后,早已托举着大块的绿荫立在那里。绿荫里,也已结满青青的果。它们像绿色的玛瑙,更似会说话的眼睛。果子虽然不能马上摘来吃,但嘴中“望李止渴”的津液却汩汩而生,垂涎欲滴。

  撇下这舌尖上的幸福和愿望,单是月光下借着树荫捉迷藏这种趣事,就让我说来滔滔不绝,欲罢不能。

  那样的年月,家家都很穷,经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那些忧愁都是大人们的事。一到夏季,我们这群孩子只要碰到一处,就玩打纸飘、转陀螺、推铁圈、跳房子的游戏,而当夜幕降临,圆月当空,捉迷藏便成为游戏的首选。

  于这首选的游戏之中,我家门前的三棵李子树便成了大家最隐蔽、最便捷的藏身之地。

  记得当时,每次一叫“开始准备”,大家便纷纷爬上树干,把身子藏进浓荫中,让对方好找一阵。

  有几次,隐藏者被毛辣子蜇得嗷嗷直叫,不得不跳下来举手投降。

  幸运的是,我们所有的玩伴没有一次摔伤,也从未被父母亲责骂。于是这三棵树就一直成为我们的幸运之地、庇护之所。

  以至于后来,我们其中一个做错了事,为了躲避父母亲的惩罚,而悄悄藏在树间一整个白天。饿了便摘果子吃,困了便躺在枝间睡。直到黄昏,听到母亲四处寻找的语气愈发急切,而语调却越发柔软时,才趁她不注意,一溜烟钻进屋里。

  就这样在我们溜进溜出、躲上躲下的进程中,立夏的节气就从身边突然翻过,悄悄然蛙声四起,蝉鸣阵阵。接下来,白天捕蝉,夜间捉蛙,就更让人津津乐道了。

  那时,太阳已越过赤道,一步一步向北半球赶来。“绿树荫浓夏日长”,时至立夏,万物皆长大。正如明人《遵生八笺》所言:“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古代一些作品将立夏分为三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

  蝼蝈的叫声虽然清脆悦耳,又是挖掘高手,但终因其相貌丑陋,又昼伏夜出,且冠以“土狗子”的恶名,所以并不在我们猎取用来玩耍的名单之列。蚯蚓更不待见,那时不会钓鱼,每次挖地锄草,蚯蚓被挖成几段,一边冒出血样的体液,一边扭着半个身子不停地抽搐,叫人见了便心生恐惧和不安,更别说捧在手心玩了。

  我们这群孩子,把眼睛全部盯在有翅膀的事物上:掏鸟蛋,追雏鸟,捉蝴蝶,捕蜻蜓,网树蝉,便成了我们课外作业本上的多选题。

  网树蝉、捕蜻蜓是我们所有童趣里的最大公约数。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读袁枚的这首诗,应该是七八年后进入高中了。但当时,我一定做过牧童,夕阳下也正牵着牛从家门口经过,听到三棵李子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于是我放开牛绳,悄悄移到树底下,用小手一摁,便捉住一只两只。

  我们把蝉和蜻蜓等羽翼动物抓回来后,便把它们关进一个个空瓶子里,看它们在狭小的空间四处碰壁,为此而心生欢喜。有时把它们放进帐子里,希望它们帮着捉蚊子,可它们不食不寐,没过几天便死了,我们还一度怪它们不懂我们的良苦用心。

  长大后,读了诸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之类的文字,才理解了这些尘世中微小的生灵:虽然它们不会有我们的思想和文字,但谁又能断定,它们一定没有意识,不会感到生命受到威胁呢?正如庄子与惠子池边论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好在当时我们都没长大,也并没有一人读过《庄子》。我们只简单本真地活着,“性本善”地做些原始的思虑,以为它们在帐子里有食吃,又不会被其他鸟类吃掉,于是便心安理得地做着一切,并兴高采烈地猎取欢心和满足。

  庄子的智慧虽然没有,但游戏的创新是信手拈来的。于是捉到蝉后,我们都喜欢从母亲的针线箩里取一根细细的黑线,大概六七米长,一头绑住蝉的脚,另一头捏在手里,看它用力往上飞。刚飞出去又掉下来,刚掉下来又飞出去。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我们稚嫩的笑声不断从胸腔之内推陈出新,浪花一样席过来,卷过去,充盈着整个村庄。

  而我的这份快乐却在以后的几次碰壁中渐渐淡化,又随着年岁的增长,便彻底“封蝉”了。

  那是有几次,我丝线放得太长太高,蝉一下子飞进李子树中,怎么扯也扯不下来,最后丝线也断了,被母亲责备了几回。母亲说家里的衣服开口的开口,裂缝的裂缝,全靠这些丝线缝补,怪我浪费了丝线。

  我听后,懊恼了一阵,内疚了几回,觉得既对不住蝉,更对不住母亲,便不再放“活风筝”了。

  至此,三棵李子树算是第一次通过母亲教育了我,当时的我忽然觉得树像明白事理的母亲,善良而伟大,干净又纯朴。

  往后的岁月,我们便像枝间的果,逐渐长大,日趋成熟。我们摘下果子赠给邻居,送给长辈,一起分享快乐;我们学会留一点给鸟儿啄食,与它们共享甘甜;我们怕树生病,从根部起,离地三尺内周身刷满石灰;我们甚至懂得树的寒冷,在根部为它们绑一层厚厚的稻草……

  我们以树为载体,学母亲的样子,从理解与包容中,从帮助和感恩里,再次获得了人间的快乐和幸福!

  这些快乐与幸福,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体内增长,欸乃着岁月,氤氲着日子,伴我读完小学,上完高中,直到大学毕业。

  现如今,三棵李子树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失去了踪影,取代它们位置的是三棵桂花树。虽然桂花树也能十里飘香,月下传情,但在我的记忆中,三棵李子树却一直不肯离开,亭亭玉立在那里,在时光深处静静地开枝散叶,吐蕾结果,为我们挡住寒暑,纳下清凉,散尽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