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立新
大概是十多年前吧，我认识一位挑沙工小王。
他三十岁上下的样子，个子矮矮的，特别瘦，颧骨都凸出来了，长方形的脸上像是涂了一层黑漆似的，只看到两个白眼珠子，不过，人倒显得精干。记得他和我开玩笑说，其实我个子不矮的，是因为长期挑沙压矮的；瘦是因为劳动负荷重累的；黑是日头的杰作。
那年暑假我家装修，请他挑沙。天怪热的。他早早地来到我家楼下一堆沙子旁，一把铁锹、一根扁担、两只皮桶，心急火燎地干起来了。皮桶里的沙子装得满满的，肩上的扁担像柔软的柳条儿，又像月牙儿压得弯弯的；沙子是湿的，加上皮桶又大，一担少说也有140斤。他吃力地挑上五楼。每上一个台阶，他都攒足了劲，喘着粗气儿，脸上的汗珠子像黄豆一样滚落下来，掉在台阶上，慢慢地散开，像洒了水一样。脚上的解放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湿淋淋的，每走一步，里面发出“唧唧”的叫唤声。身上的衣服没有一根干纱，像膏布一样贴在身上，亲密地吻着肌肤。换肩时，扁担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看得出他挑得十分卖力。我劝他歇一会儿。他笑着说，下午还有一家正等着他去挑呢，得抓紧时间，否则会误人家的事。
他挑了一担又一担，汗水淌了一路又一路。沙堆慢慢变小了，快要收尾了，许是他心急，上楼时，不小心崴脚了。“哎呀，这下可麻烦了。”他坐在台阶上，用手捏着受伤的脚，几次挣扎着想站起身，想继续挑，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要这样狠命地干活，回家休息吧，伤好了再来扫尾。”我劝他回家歇息。
“不狠命干活不行呀，家里开支大，”他又说，“为了心中的梦再苦再累也值得。”
“梦？”我瞪大眼睛问他，“什么梦？说来听听。”我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可他笑而不答。
我用车子送他回家，他指着一条胡同对我说，就在这儿。胡同又长又窄，像长颈鹿的长脖子。胡同显得异样的幽深、恐怖。他解释说，这里偏僻，房租相对便宜些，一个月才300元，合算。
打开门，屋里又阴又暗。拉亮灯，发现屋子很小，40来平方米，抬头可见，墙面有几处水印，还长出了绿色的斑点。房子中间放了一张小饭桌，一边摆着几个菜盘子，另一边放着几本小孩读的课外书，紧挨着桌子边上是一张木床，床对面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视机，除此之外，几乎找不到一件像样的东西，不过，物件摆放得还算整齐，地面也干净，给人整洁、舒适、温馨之感。
坐吧，他对我说，平时家里没人，妻子在超市做事，小孩上学去了，各忙各的。
我一边环视着屋子，一边朝他点点头，最后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画纸上，上面画了一间小巧玲珑的洋房，房前是一条马路，路边有几棵桂花树，树上有几只小鸟在忙着做窝，房子四周有一些花花草草，几只白鸽子在地上觅食。
“小孩子胡乱画的，见笑了。”他靠在床头边，微笑着对我说。
我坐下和他闲聊起来。
聊得最多的当然是挑沙的艰辛。每天天一亮，骑上自行车，车子后支架两边各挂了一只大皮桶，像人的两只耳朵，支架上插着一把铁锹和一根扁担，这便是他吃饭的全部家当。工作量小时，一个人挑；工作量大时，邀上二三个伙伴一同挑。有时披星戴月干活，回家时一身汗水，天热，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汗臭味，飘在空气中叫人恶心；天冷，停下活儿，冷得直打哆嗦，三天两头患感冒，咳嗽不停。晚上睡在床上，像一捆柴，手脚硬邦邦的，身上关节隐隐作痛，像散了架似的。第二天，天麻麻亮，抹开眼睛还得照样挑沙……
“那你少挑点，挑半天，歇半天，这样调节一下会好点，不要狠命呀。”“不拼命挑不行呀，一家人总不能老跟着我吃苦吧。”他苦笑着说，“为了心中的梦我必须奋斗！”
“梦？什么梦？”他又提到了梦，我又笑着问他。
“还没实现，只是一个计划，说出来怕你笑话，到时再告诉你吧。”尽管他把我当作朋友，我把他也当作朋友，但是他始终不肯告诉我。
“我后悔，小时候没用功读书，要不然，也不会吃这么多的苦。”他和我聊开了，“人还是要读书呀。”
他原先是在乡村种地的，为了孩子读书，他来到县城挑沙，然后又想尽办法把孩子从乡村转到县城来读书，目的就是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学习条件，希望他们将来有出息。
不难看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有追求、有梦想的人。
我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大约一个星期吧，他的脚好了，主动来到我家楼下把零散的沙子扫尾了。
后来，他为孩子读书的事找过我几次，每次我都尽力帮忙，他很感动。我每次都会关切地问他，你的梦想实现了吗？他总是笑着说，快了，到时再告诉你。
再后来，我极少见过他。
日子一晃就几年了。一天早上，我在马路边散步，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从我身边擦过。
“刘老师，你在锻炼呀！”男子眼尖，一眼认出了我，还十分礼貌地下车向我走来。
“哦，是小王呀。”毕竟三四年没见，我发现他个子似乎比以前更矮、整个人更瘦、脸更黑了，双眼有血丝，好像没有睡醒似的，但人还算精神。
“梦想实现了吗？”我一直记得他心中有个梦。
“实现了，实现了，我正要告诉你呢。”他很兴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满脸的自豪感，“我在县郊买了一块地皮，建了一幢小洋房，哪天请你到我家去玩。”
几年前在他租的屋子里看到的那幅画又浮现在我眼前：小洋房、桂花树、白鸽子……多美的地方呀！
前几年，他把县城的挑沙工组织起来，成立了一支“挑沙队”，他是队长，还组建了一个微信群，他是群主。他们与时代共呼吸、同进步，现在再也不用肩膀挑沙了，低层用小推车推，高层用吊机吊，轻松又高效。
“刘老师，我还有一个梦。”小王笑着说。
“还有一个梦？”我再次瞪大了眼睛。
我为他感到高兴，一个挑沙工与时俱进，圆了洋房梦，尽管这个浸在汗水里的梦是艰辛的，但却是无比幸福、无比快乐的！现在他又在追求新的梦，他又将挥洒一路的汗水啊！
一日，我正在写作，小王来电邀请我到他家去玩，参观他家的小洋房，还特意请了几个亲友陪我一块儿喝酒。
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但是这次恐怕要破例了，斟满酒杯，向他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