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泽民
观过黄山的雾,因过于虚无缥缈,渐渐淡忘了;看过三清山的云,因时间过去的久远,慢慢模糊了。而我独宠大岭山的气息,只因,你是人间一朵云。
大岭山,位于德安县吴山镇境内,海拔600多米,是德安境内海拔最高的山脉,属幕阜山系东延部分。无论哪个季节,置身其巅,早晨看一轮红日腾空而起,黄昏送一抹夕晖徐徐落下,或觉天高地迥、宇宙无穷;或叹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皆风清气爽,云蒸霞蔚。其观也壮,其神也旺,令人惊叹。
很多年前就听说大岭山地势险峻,风景秀美。特别是大岭山的云海,静如处子,动若游龙,蔚为壮观。因一直无缘见到它的容颜,长年累月于心底便慢慢生出一种淡淡的哀伤来,像“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惆怅,似“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怨嗔。
还好,这种惆怅和怨嗔,在去年深秋的一次造访中被全部化解,甚至因了惆怅和怨嗔,使得眼中的大岭山更加俊朗清秀,而缠绕于其峰间,栖居于谷底的云,就更显得飘逸洒脱、妩媚动人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周五晚上刚下了一场雨,雨过天霁,周六一早便捧出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好友福东六点不到就微信发来问候。见我未回,思我必有情由,也不电话相扰,就任那声问候静静躺在群里,阳光一样照耀着我的空间。
他总是这样自强、自信、自勉、自律:每天干净坦诚地生活,每日勤奋努力地工作,每时心甘情愿地帮着别人,每刻不声不响地爱着身边的一切!
我因前一个晚上加班熬夜到凌晨一点,一直睡到七点四十才醒。醒来第一眼看手机,福东的头像在第一个,一闪一闪地。迅速点开,温暖的话语便滚烫着流出来:“夏哥,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随便出去逛逛吧”,我简单发出一串字。
字发出后,我又立刻撤了回来。我不能随便对一个满眼有你的人发出一句使用了“随便”字眼的话语。
我摁响了他的手机。
没响两下,他就接了,好像手指一直停在按键上。
八点,我便坐到他车上。
“夏哥,去哪?”
福东一边笑着把早餐递到我面前,一边自信又谦恭地询问我。他的笑像春池里的水波,随时能生发出来,令人赏心悦目。而他的言语,又更似一股清泉,叮咚清脆温婉谦逊,如一支乐曲流淌在山间。
我犹豫了一下,突然一个想法从我脑中迸出来,像一首诗歌的灵感忽然在脑中闪现。
“去大岭山!”
我几乎是大声喊出了这几个字,像叫出长久思念而久未见面的朋友名字。
“好,上山去,去看谷底的云海,去观山头的朝阳,去……”福东用排比句一口气规划了我们的一日游。
九点不到,我们便来到大岭山顶,稳稳地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我拿出手机,极目远眺,尽情享受这一方秋光山色。没有烦恼,无人抢夺。任你拿来,由你挥霍。
此时,阳光从洁白的云端走下来,静静泻在每一座山峰上,山峰便如同置放了夜明珠般闪闪发光。接着又相邀着从山顶顺着峭壁向下流淌,悄声滴在每一棵树上,安然落在每一株草间,像小时候过端午节时,母亲悄悄为我们兄弟姐妹每人准备一个红绳织就的蛋箩。
而在这场无声的流淌里,我却看见浩荡的脚步。栾树的花果碰撞出金币般的天籁之音,路边的山楂挂出通红喜气的小灯笼,野菊也开出一层又一层金色,在每个“黄袍加身”的秋日里,它们绝不减损一点主角的霸气和尊严。
鸟儿也来助兴。头顶,一只黄鹰在高高的天空盘旋,时不时将翼上的阳光一侧身倒了下来;眼前,几只金翅雀和黄背绣眼鸟在乌桕树和苦楝树上飞来飞去,啁啾不已。它们全都欣喜着、快乐着,情不自禁地感激着阳光的恩泽和季节的施惠,似乎是在接我们的到来,为我们接风洗尘。
而真正为我们洗尽风尘,让我们大饱眼福的,就是早已无数次在我梦里升腾的云海。
此时,它们如一个个睡美人,好像还没醒来。或静静栖居在谷底,或盈盈缠绕在山腰之间。每一座山峰都只露出一个清秀的山顶,像月光下海水捧出的小小岛礁,又俨然是海浪里一大群鲨鱼露出的鳍背。这些云雾、岛礁和鳍背,就像泼在大地上的丹青画,那么隽永清晰,又那么层次分明。
于这黑白的画卷上,最让人心动的便是那一丝不苟、认真铺排的云雾。
那是怎样的一种洁白啊,没有一点杂质,不见半毫纤尘。应该是月光添加了漂白粉吧,应是梨花刷了乳胶漆吧,或是天空的白云过滤掉了忧愁。
那又是如何的一种轻盈啊,一定是风之手轻轻捉住蒲公英的脚踝吧,一定是一名女子的叹息走过黄昏巷吧,或是春雨的轻唇轻轻落在桃花瓣上。
此时,只有眼光在动,只有思绪在飘,只有时光在流。
那是如何的一种壮阔呢,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从这片山谷到那片山谷,从这段山腰到那段山腰。它们手挽着手,头挨着头,脸碰着脸,一朵朵卷过来,一层层铺过去。像天上的仙女在群山之间精心地纺着纱,更似大地母亲给山川盖上一层厚厚的棉絮。母亲认真检查着,轻轻拉扯着,把每一只翘起的褶角掖进身子,不想吵醒孩子,不愿让他们受半点凉。
那又是怎样的一种静美啊,它们一动不动,有的躺在谷里,如摇篮里熟睡的透着乳香的婴儿;有的偎在山边,如洁白柔软的一条条丝带,缠住郎君厚实的臂膀。
而在这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它们又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开拔的样子。它们准备去干什么呢?等待一场风吗?去天上走亲访友,还是准备把天空的兄弟姊妹接来常住?
正疑虑间,就起风了,于是你似乎听见了欢快的号角声。
先是山顶的云一点一点往上升,一阵阵向上涌。不一会儿,所有刚才还历历在目、清晰可见的山头便不见了踪影。接着山腰的云也慢慢起程,像一只只巨大肥胖的蚕挪动身子。最后每个山谷的云也似乎醒了,它们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就抖擞精神,快速归位,如一支浩荡的商船,要开往无垠的大海。
不知不觉间,什么也见不到,什么也摸不着。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闻见风的呼吸。环顾四周,所有的山、水、村庄和远天,都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这些白云漫到你脚底,闻了闻你的裤脚,又顺着身子往上浮,还没等你喊出一声,就把你举起来,像风扯起的一片帆,在银河中行驶。
一时之间,我和福东便如两片帆,在银河里飞渡。
而在这片片云帆之中,必定有我日日思念和向往的那片。他行走在青山中,像一条溪水行走在林间;他萦绕在岁月里,如一个梦栖在我生命的窗前。
你是一片云
来自寂寞的山谷
你不飞翔
因为贪恋故乡
你不飞翔
即使有风的翅膀
每天,高高的太阳
你放一会儿云朵
牧一会儿群羊
每天,高高的山岗
你望一望来路
又看一看远方
你有你的理想
你有你的方向
你有你的骨气
你有你的芳香
你是一朵云
不许孩子流浪
你是一朵云
不允世间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