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鲁平
“江州司马青衫湿”，白居易写《琵琶行》的时候，九江还不叫九江，叫江州。但在江州之前，就有了“九江”这个词。与“荆州”一样，“九江”也出自《尚书·禹贡》，但对《禹贡》所说的“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殷”“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会于汇”等有多种理解。有人说，九江是汇入彭蠡泽的赣水、鄱水、余水、修水、淦水、盱水、蜀水、南水、彭水九条江；有人说，九江是流入洞庭湖的沅、渐、元、辰、溆、酉、澧、资、湘九条水；也有人说，九江是对江西境内长江河段的称呼，就如荆江、川江等称呼一样；郭沫若甚至认为李白在《为宋中丞祭九江文》中写的九江就是长江；更多的人则相信九江的“九”是虚数，并非真有九条江。
不管叫江州还是叫九江，不管有无九条江叫九江，九江无疑也是江城，一座与长江分不开的城。长江从江西瑞昌到彭泽县基本呈东西走向，长江南岸的九江处于瑞昌与彭泽中间。九江正对岸是湖北黄梅县，九江的背后是幕阜山余脉，东边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西边是瑞昌与九江之间的湖泊群。九江东北方向长江北岸的湖泊更多，如龙感湖、大官湖、黄湖、泊湖、武昌湖、青草湖等等，这些江北的湖泊与长江南岸的鄱阳湖都属于浩渺的彭蠡泽。学术界认为，春秋战国时期，今天长江北岸的龙感湖与江南的鄱阳湖还是一个整体，直到东汉时期，龙感湖与鄱阳湖才分开。可以想象，真正的古彭蠡泽有多大，由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人们习惯都称之为“巨型吞吐性湖泊”。
江西的长江段约152公里，全部在九江辖区内。赣江、修河、饶河、信江、抚河等，都被幕阜山的余脉庐山阻挡，并不流入九江市区，而是汇入鄱阳湖，经九江市湖口县注入长江。尽管如此，九江市的濂溪区下湾庙向北到长江边的大王庙，有20多公里的湖泊岸线。大王庙的梅家洲与石钟山之间便是约1000米宽的湖口口门。从这个意义上说，九江与洞庭湖边的岳阳相似，算得上“江湖城市”。
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口的右岸有石钟山，石钟山并不高，相对高度约40米左右，但其垂直的绝壁在水边显得森严可畏，山下众多的石缝穴洞，成为天然的发声器。风推湖水、水荡洞穴，发出钟鼓之声。1086年苏轼“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倾听石钟并记之为《石钟山记》。诗人苏轼喜欢夜里考察长江，1082年他也是在夜里乘小舟考察黄州的赤壁，写下了《赤壁赋》《后赤壁赋》。石钟山的主体建筑是清军将领彭玉麟等人修建的昭忠祠。1855年石达开在湖口大败湘军水师，曾国藩差点跳水自杀。1858年彭玉麟等在石钟山上建造昭忠祠，并为锁江亭撰写对联“忠臣魂，烈士魄，英雄气，名贤手笔，菩萨心肠，合古今天地之精灵，同此一山结束；蠡水烟，湓浦月，浔江涛，马当斜阳，匡庐瀑布，挹南北东西之胜景，全凭两眼收来。”这副对联将九江、湖口、石钟山的湖光山色全部概括其中，令人惊叹。
彭玉麟在对联中说的“湓浦月，浔江涛”都是九江城区的景色。发源于瑞昌清湓山的湓水，吸纳庐山西北麓的多条溪流，穿过赛湖、八里湖等湖泊，再出湖泊，贴甘棠湖，从九江老火车站与九江码头之间进入长江。进入长江前，它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这个入江口正是著名的“湓浦口”，它是九江别称“湓城”的来源。816年，白居易夜里送客到这里，偶遇一琵琶女，在了解到琵琶女的不幸身世后，白居易写下了著名的叙事长诗《琵琶行》。1998年九江抗洪的堵口点就在湓浦口上游不到3公里处。湓水又叫浔阳江，龙开河是它后来的名字，这条小河承载了九江太多的历史和九江人太多的记忆。
1858年《天津条约》签订，1861年九江成为长江内河第三座开埠城市，领事馆、银行、海关洋行、邮局、教堂等建筑纷纷崛起，不断侵蚀、占用湓浦口陆地。因此，后来的地图上，龙开河的入江口并没有一个弯道，而是一个直道。湓浦口一带租界形成的街道，九江人叫“内洋街”。像这样带有“洋味”的建筑区，在九江还有牯岭镇西式别墅群。牯岭离九江城区直线距离仅仅10多公里，1895年，英国循道会传教士李德立开始在庐山开发避暑胜地。到1928年时，20多个国家和地区建筑风格的别墅在牯岭耸立起来，总数达到712栋。别墅区配套建设了教堂、图书馆、学校、医院、邮局、影院、网球场、游泳池等公共设施。在牯岭镇的南面，1179年，宋代理学家朱熹开始重建被兵火毁掉的白鹿洞书院。他制订了中国书院历史上的纲领性学规《白鹿洞书院揭示》，并亲自主持教学，把白鹿洞书院打造成宋代传习理学的重要基地以及中国书院办学的典范。宋代江西有登科进士5534人，占全国进士总人数的28.73%，高居全国第一。这个成绩与白鹿洞书院等书院教育的兴盛不无关系。
九江的大江大湖、名山名景，鄱阳湖浩大无边、白鹿洞书院人文昌盛，广为人知；湓浦口和白居易的《琵琶行》、庐山和李白的《望庐山瀑布》、石钟山和苏轼的《石钟山记》也广为人知。但在长江内河港口中，九江港的实力非同一般，人们则不一定了解。2022年3月，上海国际航运研究中心发布了《2021年全球港口发展报告》。报告中排名前50名的港口，中国港口占28个，九江港以15175万吨排名第47位（2020年九江港排名第57位）。2023年5月，上海国际航运研究中心公布了《全球港口发展报告（2022）》。报告公布的全球港口50强名单里，九江港居第40位。从2020年的第57名，到2021年的第47名，再到2022年的第40名，九江港在长江内河主要港口中的排位迅速上升到第7。2022年1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关于做好2022年国家物流枢纽建设工作的通知》。25个国家物流枢纽被纳入2022年度建设名单，九江港成为2个港口型国家物流枢纽中的一个，一举跨入长江流域和中部地区最大的物流枢纽行列。
没有人想到九江港会这么牛。历史上，九江很早就是长江上重要的货物集散中心。明清时期，九江已成为中国的四大米市（芜湖、无锡、九江、长沙）之一、三大茶市（九江、福州、汉口）之一。1873年，轮船招商局在九江设分局，经营客货运输业务，民族航运业在九江兴起。1953年，长江航运管理局九江港务管理局成立。1980年4月，九江港被列入中国国家一类对外贸易口岸。1991年九江港获准对外国籍船舶开放。
尽管九江港是江西省唯一的通江达海的外贸口岸，拥有152公里长江岸线，且处于“南北大动脉”京九铁路上，但九江港真正的飞跃发生在新时代。2021年江西省提出打造九江市万亿元临港产业带。现在，这个产业带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已经建成彭泽红光综合枢纽码头一期工程、彭泽矶山园区公用码头、濂溪九宏综合码头、城西砂石集散中心等，码头泊位新增了17个。另外，湖口银砂湾综合码头正在建设之中，这个码头有6个5000吨级泊位，标准的特大型码头风范。九江港还在推动建设红光铁路专用线、城西港区铁路专用线延伸线、滚装码头等枢纽项目。
九江港的中心便是过去的湓浦口，白居易送客之时，浔阳江头无疑还没有繁忙的货物运输。现在的九江港已成为江西最大的矿建材料集散发运基地、煤炭集散中转基地、钢铁原材料集散中转基地、石油化工产品集散供应基地。专业人士用航线描述今天九江港的忙碌，11条始发航线连接长江上下游和赣江；2条接驳航线连通京杭大运河和粤港澳大湾区；1条跨江航线对接湖北小池港，小池港可以共享九江港的成本优势、航线优势和开放优势；1条巴士航线为九江江面上多个国家的船舶提供通勤服务。
3000多平方公里的鄱阳湖，70%的水域在九江。九江市把沿江沿湖近1.8万渔民搬上岸，然后在152公里的岸线上画一幅新的图画。这幅图画上有沿长江黄金水道进出九江港的船只，有从九江出发开往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货轮……当然也有浔阳江头的璀璨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