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松华
二十年前,我在乡下劳作时,在收割后的田野上或小山丘及村庄的房前屋后,稻草垛堆放得到处都是,极为常见。它们被乡亲们做了耕牛的饲料,也做了牛圈、猪圈和人睡在床铺上的垫草,还有人家用来烧火做饭和拧草绳、编草垫子等。可以说,稻草垛的作用很多。我那时,对它们印象除了这些实用性,还怀揣一种别样的感情。
那时,我和妻子都在乡下,我们家有几亩水稻田。一年要种早、晚两季稻谷,甚为辛苦。尤其到了夏季“双抢”,成熟的早稻要收上来,紧随其后,又要插上晚稻秧苗,这季节,种田人与时间赛跑,打夜班收稻子是常事。
有天凌晨一点,我和妻子出来割稻,这是一块一亩六分的稻田,想抢在暑气旺热的晌午前割完,下午好脱稻穗。稻子在月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我们借着夜的清凉至天明这段时间,很快割去稻田的一半。妻子突然说她有点困,我让她回家里休息,她却走到田埂上,在一个稻草垛边躺下来。
这个稻草垛,是隔壁稻田人家刚收上的,带着一股新鲜稻草的馨香,以及泥土的味道。妻子一躺下,就睡着了,看来她真是太困了。我在她躺下后,割了一排稻,困乏上来了,索性也在她身边悄悄躺下。我只想眯一下眼,但感觉身子一直往下沉,沉下去,底下柔柔的。
直到附近稻田响起的打谷机声惊醒了我,一骨碌爬起,这时,朝阳透过一条鲜红的云带,射出辉煌灿烂的霞光,我看到了一幅既美丽又让我今生难以忘怀的画面:妻子还侧卧在金灿灿的稻草垛里酣睡。人虽睡着,右手却还攥着镰刀,那姿势,仿佛随时醒来,可以继续投入到抢收稻子中。
这是一幅绝美的劳动小憩画面,可惜那时没有照相机,更没有如今可以摄像的智能手机,拍下这个画面。
进城后很多年,看到了莫奈的油画,有很多画的是稻草垛,一堆堆,圆乎乎,蹲在收割后的田野上,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才发觉稻草垛在画家笔下也这么漂亮。莫奈一生创作了很多“组画”。所谓的“组画”,就是画家在同一位置上,面对同一物象,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照下,所作的多幅画作。1890至1891年间,莫奈又对同一个草垛,分别在春夏秋冬的早、中、傍晚的阳光下,稻草垛所呈现出的不同色彩,作了多达数十次描绘。画面的主体是一只或两只稻草垛,通过在不同季节里,光线、色彩、角度、周边景物的变幻,稻草垛呈现出运动的或静止的美感。
后来又看到铁凝的文学作品,在一本小说里,她称麦秸垛是矗立在北方大地上女人的乳房。这个比喻,让我脸红了一阵,却极为生动,我马上联想到,稻草垛是否应是矗立在南方大地上女人的乳房呢?在北方一望无际的麦田里,和南方一望无际的稻田里,弯腰挥动镰刀当然是能干的劳动妇女。
再后来,看一本文学杂志,在封底刊登一幅名为《稻草垛》的摄影作品,蓝天白云下,一对老农夫妇倒卧在一个稻草垛里,小憩。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疲惫不堪,他们身边,还放着两把用来收稻子的镰刀。不远处,是一块收割了一半的稻田。
足有两分钟,我目光紧盯着这个摄影作品一动不动。它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农村劳作的艰辛。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我和妻子躺在稻草垛休息的情形。只是镜头里的劳动者,是另外一对农民夫妇。
从一粒谷种,变成一堆干稻草,稻草垛是南方乡村里一个时期的脊梁骨,它撑起了那片蓝天,又高唱丰收的凯歌。当稻穗垂下,金黄饱满时,就可以开始收割,过去是农民一束束,用镰刀割下,再用打谷机使稻穗分离。现代则有收割机,一粒粒的稻穗被分离成稻谷的同时,稻秆也被切得粉身碎骨,散丢在稻田里成了肥料。如今在乡村已难见稻草垛,消失在它们原本矗立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