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博超
庐山,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的故交,魏晋时期的王右军曾与她共同探讨书法的奥秘,盛唐时期的谪仙人为她书写不朽的篇章——“庐山秀出南斗旁,屏风九叠云锦张。”
作为名动天下的国家级自然风景区,令人耳熟能详的游玩地点实在是太多了。远道而来的旅友摩肩接踵,我怕这熙攘的人潮打搅了我与她的这次晤聚。是故,我另辟蹊径,去一处尚未完全开发的洞天福地,深入交流。
我选择拜访庐山山脉兜律峰下的玉帘泉。玉帘泉位于九江市归宗景区,这儿历史源远悠久,人文博广浓厚。相传,王右军便是在此处受到了庐山的启迪,使得书法造诣更上一层楼。
我与朋友从市区出发,约莫一小时抵达。依据手机导航,入口是一处不起眼的野路,我们都在疑惑是否手机出了故障,此处真的过于平凡,不仅没有宏伟的门头,甚至连块指示牌都未曾设立。踟蹰着正巧遇见一位去地里劳作的农人,我们向他打听,玉帘泉该从哪儿进入?得到与手机导航相一致的答案,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山了。这条野路完全保留着自然本身的样子,一眼望去只有单调的黄泥盖地,道路两旁是无人问津的大树和杂乱无章的野草。正当我们还在怀疑是不是见面不如闻名时,就遇着两位戴着红袖章的志愿者。他们询问我们是不是来造访玉帘泉,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协助我们登记身份信息并扫描防火码,同时向我们再三叮嘱野外不能见明火。我与同行者是不抽烟的,自然能够保证不见明火。当然我想即便是“老烟枪”也是能保证在进入山林之后是不会“腾云驾雾”的。
正式踏上了访泉的道路,这是一条由水泥铺成的羊肠曲径,被落叶包裹着,秋风擦拭去树叶的浓妆,保留着岁月的底色,乍眼一看,宛若一条陈旧的黄铜项链。纵然美人色衰,珠宝黯淡,但其该有的姿态是永远不会被消磨殆尽的。链子当然要搭配珠宝挂件,这颗光彩夺目的明珠是“鸾溪”所赠。何为此名,盖山峰高耸绵延,姿势回翔,颇似翔鸾展翼,而四周饱满圆润的岩壁正巧成合围之势,将喷流而来的溪水聚拢,造就了一颗光彩夺目的珠玑。同时溪水又将围立的岩石涤荡得锃亮,好似珠玑之上呈现出了包襄工艺。涧石与溪水相衬相映,如何叫人不欣喜呢?
这只是玉帘泉给我这位来访者准备的开胃菜,往前走相信更能饱餐一顿。果不其然,未行多远便见到了“鸾溪”的孪生姊妹——“石镜溪”。宋代诗人王十朋曾以此处为诗名写下:“山中有镜石为台,云雾深藏未肯开。别有一溪清似镜,不须人为拂尘埃。”其实它们本为一条溪流,那么为何会出现两个名称呢?这就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石镜溪位于上流,这儿地势狭长,故而石镜溪之流水迅猛,宛如太阿纵横将连体的山脉硬生生劈斩成两半。它就横亘在两侧山体中间,那广寒的剑面照映出左右挺拔的山峰。命名为“石镜溪”,既能突出它的特质又将它的锋芒敛藏,并且还能让你在品尝开胃小菜之后照照镜子整理仪表,可千万别在这位雅致的朋友面前失态了。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我们为何要照镜子呢?真的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不失态而已吗?应该不是的,若是如此我们只需要去聆听他人的建议即可。那么我想必定还有更加深刻的理由,约莫是我们有必要更加贴切地了解我们自己。想想唐太宗说的“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可见我们之所以需要一面镜子,更是为了掌握这世间的一些玄妙的道理。而这石镜溪,大概就是帮助我们领略自然奥秘的。
驻足片刻后,我与同伴再次进发。终于走出了遮天蔽日的密林小道,站在空旷处,极目远眺山下的小镇,着实如欣赏一幅精妙绝伦的水墨画。而往山巅瞧去便看见一座铁板搭建的桥,这重峦叠嶂间怎么会出现这铁板桥,实在是显得十分突兀。待我们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先前的山路断裂了,这简易的铁板桥竟是打开通往玉帘泉大门的钥匙。归宗玉帘泉当真是一位质朴的鸿儒啊!孔子曾赞言颜渊:“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大千世界中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太多了,但这些只不过是沼泽上的华丽伪装,假若你贪恋这些花花绿绿,则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故而,在中华优秀的传统文化中,先贤早早教诲我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即便是身处僻壤见不着月光,我们也不应易节改志,反倒要笃行鲁迅先生所言:“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谢谢你啊!我的朋友——玉帘泉。还未正式拜会你,已是醍醐灌顶,真不知见着你时,我会获得怎样的启迪。行进间正与同伴交谈着,突然听到远处漫来的动静,嘘,什么声音?立定站住,抬头一瞥,是玉帘泉!“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后人对此诗句产生过诸多争议,既有对其地点的参讨也有对其真实度的辩论。但如果你亲眼见着了玉帘泉,这些嘈杂的声音自然会泯灭——只见那一条四十余丈长的白练从空中飘来,是仙子的衣带或是仙人的拂尘,总归不是凡间的物件。加快步伐,我们已迫不及待要与玉帘泉坐而论道了。抵达玉帘泉前需穿过一个狭窄的石洞,与其说是石洞不如说是一块不知来历的巨石压在了原本的道路上,我和朋友不得不弯腰低头缓步走下台阶。正当我们有所抱怨时,终于看清了这块巨石的全貌,我觉着它像是上天派下的一只巨鳌守护着玉帘泉,或者说是自然界中的精灵迷恋上了玉帘泉的瑰丽从此挪不动脚步于是化为岩石将自我定格在了这里。
咦?是谁先我们一步来到了这儿,并筑建起了一座浑然天成的石屋。拨开杂草看见简介牌,噢,原来是旧时王右军隐居习字处。拜见了玉帘泉也就不难理解作为她邻居的“书圣”为何能够“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看那丰沛的溪泉水流由壁立千仞泄出尺余后,与谷间的山风缠绵飘荡至一处悬崖峭壁,而后顺山势而下形成一根无隙的水柱,而那顽皮的风儿却偏偏要将它击碎成点点玉珠并不时弹射出纷纷玉尘,垂天的素丝又将这大珠小珠精巧地串联成一挂挂珠帘,正是“玉帘铺水半天垂”,尤其是在阳光斜照时,其色陆离恍若霓虹。这天上来的水实为王羲之书法艺术的源头活水。当然,玉帘泉她并非偏爱于哪一人,她有一颗博爱的心,为每一位来拜访她的人都备上了一份触及心灵的旖旎风光。看看涉足这儿的无数雅士名流都被她所折服,为她留下笔墨。“谁识银河水作帘,金轮峰下影长悬。和烟笼月时开卷,带雨迎风有正偏。”“泉在金轮峰下,石崖高峭,围立如城。泉布崖而下,纵数百丈,横八九十,如垂一幅水晶帘。日灼之而陆离,风摇之而偏后。泉落石台,玉飞珠溅,复蟠激石底而出,隐隐如地出雷。旁有石桥、石室,皆本天生,不假人为。论庐山泉境之胜,此为第一”。甚至更有性情者,将眼前景象心中感悟镌刻在这崖石上“半天飞涛”“漱玉流霞”“玉柱撑天”。其中最为津津乐道的便是潭前一块岩石上出自东林党三君之一的邹元标手笔的“玉帘”二字。这投桃报李之举也为玉帘泉注入人文——形成了玉帘泉摩崖石刻群。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纵然我们的朋友玉帘泉有说不尽道不完的动人之处,可惜却因山陬海隅致使“行客寻山到此稀”。这也正是我们现今迫切需要思索的问题,如何使我们九江旅游资源在合理开发的条件下得到最有优势最为贴切的发展,不要让一颗璀璨的珍珠埋藏在土壤中太久,更不能让“五岳寻仙不辞远”的慕名者最终仅得到“云深不知处”的回答。
天色垂暮,凉风习习,我多么想待在这石屋里酣眠一夜,奈何世俗牵绕,不得不回到樊笼中。即将告别玉帘泉了,脚步迂缓,心中疾思,应当将胸怀里的衷言说与她听——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的灵魂已深深融入这里,我大抵是走不出这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