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孔文
每个人都想阅尽千山万水,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一别故园三万里,天涯踏尽方思归。
每个人心中都有万般柔情:江枫渔火,巴山夜雨,高山流水,醉里吴音。即便独处,依旧可以“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把月亮当作知己。
山里的孩子,如我,小时的梦想是跨越层层阻隔,到远方去,走那些有别于家乡的路,吃那些有别于家乡的饭,听那些有别于家乡的歌,看那些有别于家乡的风景,晤面那些有别于村中小谷子、二狗子之类的朋友。
山里长大的人,说长道短,也说励志故事。某朝某代,某位异人降生于此,整个山村因为他的到来,“祥瑞”频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布衣草履者的梦想,须臾得以实现,这是怎样的震撼与激动?
一方大山,是一道道屏障,也是一重重阻碍。山里的人不容易出去,山外的人也很难进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外春深似海了,山里草木才刚刚萌动,桃花开出三两朵,蛙声也还稀稀拉拉的。
我认识的人中,大都是山里人,走出大山曾是我们的共同梦想。外出读书、经商、打工,在他乡的土地上披坚执锐、孜孜以求,终于安营扎寨,娶妻生子,且把他乡作故乡。而留在山中的古宅、古树、古桥乃至一段青涩的年华,禁不住岁月的淘洗,最终被时光掩埋。
就像皖南万山丛中的徽商,“十三四岁,往外一丢”,背着木材、蚕丝、药草,沿着羊肠山道,一步步走向坊肆峥嵘的城市。成千上万的“徽骆驼”在城里苦苦打拼,成功者屈指可数。多年后,怀揣金银细软的人回到家乡盖学校、修祠堂、续宗谱,百年之后,乡邻们还常常提到他。
行走在山重水复的皖南,眼前不时有古村古镇闪现。这些村镇,可以听到千品万类的励志故事,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生足迹,所见所闻,能增强我们身体里的钙质,利于我们骨骼的成长。
也有的人,从繁华的都市走向层峦叠嶂的大山,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结草为庐,耕读传家,慢慢繁育成一个又一个大家族。在我的家乡,有几户人家是从“江南筷子巷”迁来的,每年过年时,先把大块肉煮熟,插上筷子,敬天地祖先,然后才能吃年夜饭。他们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告诫后人勿忘祖籍。
多年前,我陪一位成功人士去拜访他家祖宅。那是深山里的一处大宅子,细瓦鳞鳞,雕梁画栋,透着昔日荣耀。可由于长期无人居住,门前杂草丛生,进入十分艰难。那天,他从邻居家借来一把柴刀,在门前砍出一条路,然后坐在自家大门台阶上默默吸烟,天快黑了,还不愿离开。
有时想想,一个人追寻梦想的过程,真的像是从大山走向平原的过程,等到了波平如镜的宽阔地带时,人生也就进入下半场。回望一路征程,有人凭栏远眺志得意满,有人栏杆拍遍长吁短叹。
不管是兴奋还是沮丧,尽力打拼了,也就够了。跨越万水千山的人,都懂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