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 军
庐山是诗的国度，是一本读不完的书。这里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豪迈气势；也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哲言；还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岁月静好。重读晚清南康知府王以敏写的关于庐山第一高峰大汉阳峰的一副长联，真有“少年不知诗中意，再读已是诗中人”的沧桑感！
“峰从何处飞来，历历汉阳，正是断魂迷楚雨；我欲乘风归去，茫茫禹迹，可能留命待桑田！”
这副对联，气势豪迈，博古通今，情真意切，情景交融，是讴歌庐山的名联。诵读此联仿佛让我穿越时空隧道，看到了先秦、唐、宋、明的诗人，群贤毕至，在王以敏的相邀下，同游庐山汉阳峰的鲜活身影，这是一首美轮美奂的联想诗，让人充满遐想，趣味无穷。
全联三十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王以敏的新创，是典型的旧枝开新芽，新壶装老酒，呈现给读者的却是全新的意境，令人拍案称奇！全诗跨越先秦、唐、宋、明，有七位大诗人的音容笑貌，让人浮想联翩，使人在诗趣中感受中国古典文化的美。
“峰从何处飞来？”源自杭州飞来峰名联：“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是明董其昌在《春在堂随笔》中的佳句，讲述的是印度僧人慧理来杭州，看到此峰惊讶地说：“此乃天竺国灵鹫山之山岭，不知何时飞来？”杭州飞来峰由此而得名，由于有了董其昌的点缀，飞来峰也就有了鲜活的灵气。“一山飞峙大江边”的庐山，用“峰从何处飞来”，的确是恰到好处。接下来的“历历汉阳”，来自唐崔颢的《黄鹤楼》一诗中的“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王以敏站在汉阳峰之巅，在晴朗的夜空，西方的天际刚露出一钩新月，眺望武汉三镇的万家灯火，将“历历汉阳”随手拿来，真是神来之笔！“正是断魂迷楚雨”，这一句来自唐薛昭蕴的《浣溪沙·红蓼渡头秋飞雨》中的“正是断魂迷楚雨，不堪离恨咽湘弦，月高霜白水连天”之句，眺望吴楚大地，面对风雨飘摇的大清王朝，诗人忧国忧民之情跃然纸上。
下联第一句是“我欲乘风归去”，许多人都耳熟能详，这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的“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面对满目疮痍，作为州府级别的官员，诗人的一腔热血想报效国家，但毕竟无力回天，心中的无奈，只能寄托在虚无缥缈之中。下一句的“茫茫禹迹”，来自唐诗《砥柱山铭》中的“仰临砥柱，北望龙门。茫茫禹迹，浩浩长春”之句，大禹治水，曾登汉阳峰，观察天下水势，现峰顶遗存禹王台，此处用“茫茫禹迹”，真是恰如其分。这副长联的落笔是“可能留命待桑田？”源自唐李商隐的《海上》，原文是：“石桥东望海连天，徐福空来不得仙。直遣麻姑与搔背，可能留命待桑田？”其实下联是由两个典故所组成，第一个“茫茫禹迹”是真实的历史故事，王以敏借禹王台，抒发自己的理想，他多么希望当今圣上，能像大禹一样，治理好这个国家。第二个典故是神话传说，也是一个天问，讽刺秦始皇梦想长生不老，派徐福出海寻找长生不老的仙丹，在王以敏看来，就是遇见神仙，也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两个故事，层层推进，紧密相连，他内心希望这个山河破碎的国家，能够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副长联是王以敏在清光绪丁未年（1907）年登汉阳峰写的，此时离清灭亡仅仅只有三年的时间，他虽为州府官员，像当时的国运一样，命运多舛，已感到了狂风暴雨即将到来，大厦即将倾覆的气息，他虽然等到了沧桑巨变，见到了共和，但那是一个军阀混战的岁月，人民生活更加苦不堪言；他没有看到一轮喷薄而出的太阳，在一个伟大幽灵横空出世到来之际的1921年病逝，终年67岁。
赏析这副长联，王以敏这位先贤哲人鲜活的形象跃然纸上，没有读万卷书，怎能与1800多年的历史长河中的诗人会聚在一起对酒当歌？不行万里路，怎能登上庐山第一主峰眺望汉阳灯火和滚滚长江？没有敏捷的才思，怎能联想得如此天衣无缝？读此长诗，除感受它的韵味美、意境美之外，您还能联想到什么收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