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海勇
父亲离开我们多年了,除了照片,背影渐渐模糊。但唯有父亲的那副眼神,让我刻骨铭心。
宗教能让人有敬畏心。祖父认为,父亲的出生与自己之前烧高香有关联,终生谨小慎微积德行善求福报,虔诚践诺并劝慰身边的人。至少,深刻地影响了父亲。
爷爷生于清末,虽然没上过学、不识字,但却有两件事令人佩服称奇:一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他漂泊到湖北,在一家棺木加工铺做选料搬运工,住着用豁边板钉成的工棚,没拜师也无钱拜师,竟然学会了木工活,自己买了一套工具,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工师傅,成家立业。刘先德师傅帮人做房子,坐过上梁宴的上席。二是他积攒了些小钱后不买田地,毅然送父亲念了8年长学,当时在远近乡里实属罕见,很多人觉得不可理喻。这些,都是民国时的事。因房子破小无田产,土改时划定为“贫农”。
30岁之前,父亲的生活平静而有序。因为有些文化,1949年5月,渡江南下的首长在当地挑选干部充实到新成立的政府部门工作。年仅20岁的父亲历史清白,政审顺利。面试时,大概是感觉“文化”与“家产”不匹配,首长先后问了两遍“家里有几亩田地”,回答是“冇有”。笔试不复杂,能提笔写字就行。于是,政府配发一支长枪给他,让他到县政府上班。一看到枪就躲的爷爷,吓得不轻,紧抱着父亲的腿流着泪不让去。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父亲那失望的眼神。参加夜校扫盲工作时,他作为代表,到省城南昌接受过表彰,奖品是个刻了字的搪瓷杯。村里办起了小学,安排他在小学当老师,这一回爷爷双手赞成。如果没有那场大病,他就会和其他同事一样转为公办老师。但是……
父亲的一生太苦了,但渲染苦难没有意义。那一辈普通百姓,童年时是没机会吞服脊髓炎疫苗糖丸的,以至于父亲在1959年罹患了脊髓炎,先是高烧病危,后是肌肉萎缩,卧病在床,无法劳动。在当时,粮食分配是与家庭劳动力挂钩的,一家人的一天三餐成了大问题。虽然母亲极其吃苦耐劳,但无论怎么腾挪转圜,仍然是长年过着“扯耳朵不就嘴”的日子。
乡村俗语,虽不及典册中的文字那么优雅,但浓缩了集体智慧,也经历了岁月的打磨淘洗,“含金量”未必低。农民也懂得否极泰来的哲理,亲友乡邻在谈及父母跌宕与艰难的一生时,常用“苦出了蜜”来概括。好吧,反正我也找不出什么更贴切的词儿了!
父亲性格倔强,毅力了得。卧病多年,他坚持康复锻炼,竟然神奇地“站”了起来。两根绳子、一根棍子,挂在樥方梁下方,就成了他的单杠;访医求方自配中药,内服或外用,后来还用来帮助周边的人;慢慢地,能拄拐杖下地行走了,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缓解家庭困境。他不气馁不等救济,拖着病残的身躯走村串户,先是补雨鞋、磨剪刀,后是卖葵花籽、卖冰棒……四里八乡,留下了他踯躅的足迹。
记得小时候,常有人拿着个信封,上门找到我拄着拐杖的父亲,寒暄恭维一番后说,在部队当兵的儿子来信了,请帮忙看看并回个信。这,或许是父亲少有的“尊严时刻”。每当这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叫刘正森的贫困户主,原来还是个周边难得的“识字”的人。潜意识里会交织着一缕复杂的情愫,悲悯?自豪?都有一点吧。
父亲重视子女教育。他喜欢用讲故事的方式解读一些生活道理,寓教于乐。餐桌旁、火盆边,就是他的讲台。讲故事会兼顾针对性,比如近日附近发生了什么事或有个什么热门话题,他会结合相关方的处理应对,讲个类比性的故事,或史上的名人轶事。点评时,尽量将事理的逻辑性及价值取向掰开揉碎,便于孩子们消化理解。现在想起来,吃着饭或烘着火,听一段有嚼头的故事,确实很温馨。只可惜,许多故事听了、笑了、忘了。
山间小路上的黄叶楂,叶子被踩掉了,根枝却不腐烂有韧性。父亲听我说肖洼的“罗婆婆”在后山小路上踢着了黄叶楂根,脚出了好多血,他就拿着锄头叫我带路,去把那小树根挖了。这是件小事,但对我触动很深。多年后,在我偶遇“真乞丐”、给予些微不足道的帮助时,总会想起儿时的那一幕。
父亲笃信耕读传家勤俭持家,鄙视投机取巧。比如,他特别反对沾赌,他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一个靠赌起家的。倘若得知哪个孩子间或参与了,他不问年龄、不问赌注大小、不问输赢,直接操家伙、开打,连个吼骂的序曲都没有。
重视教育还体现在鼓励孩子读书、“逼”孩子读书上。家里穷、田地里的活儿多,孩子搭把手当然更好。我们兄弟姐妹,个个会插秧、割谷、搭禾盆脱粒,更不用说锄草、摘菜、挑火粪、栽大蒜、种土豆、掰玉米、拔萝卜、挖红薯之类的。但只要是说有作业要做,父亲就宁可大人辛苦些,果断支持孩子放下农活去做作业。平时,村里的某个孩子,利用闲暇时间扳小罾、弄鱼虾、抓蛤蟆、捉黄鳝、挖半夏、捡石灰等,卖了多少多少钱,有的大人啧啧称叹,有的小伙伴竞相效仿,但父亲却不同意我们去,说不要耽误了读书。本也跃跃欲试,但看了他的眼神就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重教理念,直接影响了我们兄弟姐妹乃至第三代人。父亲晚年时膝下50多人,过年过节的时候,大学生、研究生可以“单独开一桌”,这是他最欣慰的时候,也最愿与周边邻居说道。
父亲话语不多,严谨,说话时眼神凝聚坚定,不飘移、不闪烁,沉思状、审视状。慈祥是他眼神的底色,却似乎加持了一种穿透力,提醒你接地气负责任走正道莫出诳语。
父爱如山。改革开放后,父亲靠做一些微利的生意补贴家用。他将积赚的分币换成整钱,递给我去上学。我“踩着父母的肩膀”迈进了大学校园,难以释怀!如今,自己也到了乘坐公交车偶尔有人让座的年龄,但每每回忆起父亲的那副眼神,就不敢懈怠,就会涌出一份担当意识,就会生出一股前行的力量。
父亲故于2008年7月4日,农历六月初二,享年8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