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铜胜
每年秋天，发现桂花开时，好像都在一个很偶然的时间里。我很喜欢偶然知之的感受，颇耐人寻味，就像在某个夜晚，忽然读到一段自己喜欢的文字，从此心心念念。或是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遇见故交旧友，有欣喜，却又不愿溢于言表。
有一年，入秋后，气温仍然很高。中秋过了，仍不见桂花开。有一天，我和一位朋友站在桥边聊天，旁边的桥栏上缠着一丛茑萝，绿色的羽状复叶，茎端顶着猩红的五角形的小花，热热闹闹。桥下的流水清浅无声。这样的氛围，是适宜于聊一些私密且彼此喜欢的话题的。我们聊得正欢，有一个骑车人经过，忽然停下车来，很突然地问我一句，今年的桂花怎么还没有开呢？我愣了一下，冲他笑笑说，可能是因为气温太高吧。他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便骑车走了。回头看向朋友时，话题好像中断了，我也在问自己，今年的桂花开了吗？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可能还没有开吧。
有时，是在夜里散步时，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花香，站定细嗅，是桂花香。往周围看看，灯光月影里的桂花树上，在枝间隐约能看到开着一些细碎的小花。有时，是在一阵风里嗅到桂花香的，循着风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桂花树上的花开了。桂花开了，每天都行走在桂花香里，脚步也轻盈了几分。
桂花的花期不长。每年桂花开时，妻都会摘一些桂花回来。新鲜的桂花，用清水冲洗一下，上锅略蒸一会儿，然后晒干收好。冬天，煮酒酿时，放一点桂花，或是在泡红茶时，加一点干桂花，都有一股好闻的桂花香。
前几天，皖南的一位朋友，在朋友圈里发了晒桂花的图，看了好久，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浓浓的桂花香。此时，桂花到盛花期了。图片中，朋友站在桂花树下，树下铺了一张大塑料布，他正在用力摇桂花树，树上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也落在他开心而笑的脸上，更多的落在了地上的塑料布上，塑料布上铺了满满一层细碎的桂花。他家门前的晒场上，有不少乡邻也过来帮忙，帮着捡掉夹在桂花里的树叶和杂物。旁边的晒匾里，摊晒着一层厚厚的桂花，金黄的、橘红的桂花。朋友的桂花，是用来熏制红茶的。冬天，我好想泡一杯有桂花香气的红茶尝尝，暖暖的、香香的，有茶香花香。
夜里，读书累了，走出书房，想休息一会儿，顺便给杯子续水。妻见到我，招手让我过去，让我看看她正在看的一条视频。对于短视频，原本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但经不起妻的招呼，还是过去看了。视频大概是在一所幼儿园里拍的，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正在摇动一棵桂花树，树下蹲着、站着一些孩子。桂花从树上落下来，如下了一阵桂花雨，纷纷洒洒。孩子们，有的伸手去接桂花；有的仰脸望着桂花往下落，桂花落在他们的脸上、头发上和身上；有的蹲在地上捧起一小捧桂花，又将手里刚刚捧起的桂花扬起来；有的捧起桂花凑到鼻子旁边闻着，如此种种。那段视频，我看了好几遍，竟有了某种莫名的感动。我在想，那个摇动桂花树的老师，在那一刻，他除去摇落了桂花外，还摇落了什么呢？那些孩子长大后，是否还会记得自己在幼儿园时，老师为他们摇落的一场桂花雨呢？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了。孩子们是否能记得那场桂花雨，好像没有多大关系。我相信，那摇落的一树桂花香，一定会有很多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