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峰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每一次品读郑愁予的小诗《错误》,总会想起故乡的青石板路,一块一块,青光幽幽,干净整洁,连缀成行,从水埠头一直延伸至小巷深处,不知留下多少故园人影,也不知录下了多少人的跫音,更不知收藏了多少烟云往事。
这些青石板,呈长方形,平铺于地,宛如一片片青云,仿佛一面面幽镜,恰似一块块碧玉,与粉墙、黛瓦、雕窗、飞檐构成了一道和谐生趣的风景。经一代代人的步履磨砺,它们变得平滑,泛着幽幽的青芒,无语话沧桑。
闲暇的日子,于石板路漫步,我会蹲下身子,去慢慢欣赏它们。有的纹理极其细腻,妙然天成,简直鬼斧神工;有的纹理极其抽象,如同写意,让人叹为观止;有的纹理古拙遒劲,出神入化,好比无字天书。是它们,在儿时给了我美育的启蒙。
未出乡关前的诸多个清晨,唤醒我的不是窗前如清泉洗过的鸟鸣,而是小巷深处青石板上橐橐的脚步声。那时,村巷还没有通自来水,家家户户吃水要去水埠头旁的一处古井挑,每当天色微微亮,巷子里就传来了极富韵律的扁担吱呀声——由于小巷幽深,有着回音的效果,当担水的人走了好远,那橐橐的跫音仍在隐约回荡,轻盈、清脆、缥缈。
当旭日露出羞涩的脸庞,薄薄的青雾缓缓散去,踱步小巷,能看清被挑水人洇湿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仿佛濡染在宣纸上的墨痕;而石缝间的苍苔,在井水的滋养下,青茸茸的,颜色更鲜润了;这样的景致,让人怎么也看不够。
黄昏过后,随着一弯月牙悬挂柳梢,小巷从繁闹归于平静。从一扇扇窗户透出的橘黄色的灯火,静静地映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幽幽的光芒,加之粉墙上水墨色的树影,以及角落里喁喁的虫鸣,让人的心如一泓平静的潭水。而总有一些人在深夜归来,也总有一两盏灯留到最后。巷里人家,心地善良,一条巷子,俨如一个小小的村落。
那几年,我在县城求学,每个星期会回来一趟,几十里路走下来,天已黑透,总是令人胆战心惊,但远远地看见从巷口透出的昏黄灯火,我的心总是为之一暖。当沐着灯火,踏上青石板,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道不出的感动。
一条青石板路,就这样连着乡音、系着乡情、缀着乡恋!
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村庄完成了她的使命,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小镇,养育过一代代人的水埠头、石桥、小巷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一抹苍凉的背影,被时光涮白。
也许,若干年后,你老了,在历经万千烟逝后,终将怀着一颗沧桑的心,步履蹒跚地回到生命的起点。当你沿着发黄的记忆,寻找旧日的风景,但你会怅然地发现,时光早已抹去了太多陈迹。而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有几片残存的青石板,静静地卧在时间的尘埃里,活在荒草斜阳中。它们曾留下你祖辈的脚印,留下你成长的影子,留下太多的往日的故事。
那一刻,在你的眼里,这一块块幸存的青石板,是浓缩的故乡,是岁月的书笺,是无字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