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迎春
近期，小说《本巴》荣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它以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为背景展开，以另辟蹊径的方式再创现实，去追溯逝去的人类童年。作者刘亮程说：“《本巴》是我写得最愉快的一部小说，也是我写给自己的童年‘史诗’，是我创作中最天真的一次。”
小说讲述了一个时间与游戏的故事。江格尔让时间停在了25岁，在“本巴”人人都25岁，没有衰老没有死亡；不愿长大的洪古尔为寻找失踪的弟弟，用捉迷藏游戏让草原上的一半人藏起来，另一半去寻找；渴望返回母腹的赫兰，为营救哥哥洪古尔被迫降生人世，用搬家家游戏，让草原上所有的大人在游戏中变成孩子，最终又回到母腹；不愿出生的哈日王，用做梦梦游戏让这一切成为他的梦。小说中洪古尔、赫兰、哈日王三个孩子或不愿长大，或渴望返回母腹，或干脆就不愿出生，他们都竭力抵抗着时间之流，对人的有限存在充满了疑虑。正由于此，他们通过搬家家、捉迷藏和做梦梦来将生存游戏化，将存在的沉重包袱卸下。他们总是试图返归与时间的爱恨关系还未及展开的起始之处。这或许就是刘亮程所说的“关于时间的童话‘史诗’”的内涵。
在《本巴》中，刘亮程站在时间的尽头重启时间，在古人想象力停住的地方接续想象力，成就了这部充满想象、语出天真的小说。作者这样的创作有何深意？刘亮程讲道，“我想在《本巴》中把时间作为一个本质，而非手段去写，写出时间的面貌。”许多作家常常倾注精力讲一个好故事，刘亮程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虽也讲故事，但更在意讲故事中包裹一个内核，在《本巴》中，这个内核便是时间。他认为，其实前辈们就在想象时间，他们处在那个年代，四周都是强大的莽古斯（敌人），人害怕衰老，一旦衰老就会被人欺负、被别人征服，所以他们天真地想象出了一个“人人活在二十五岁”的本巴国度，不衰老也不死亡，都是年轻人，身强力壮可以抵御所有外敌。“时间不往前走，他们就有足够时间吃喝玩乐打仗，一仗打败了下一仗还能再打。”《本巴》接着这样一个时间观念往前思索：时间对我们来说到底是什么？我们对时间的想象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搬家家、捉迷藏、做梦梦三场游戏，是作者带进史诗空间的新故事，游戏的讲述获得了辽阔时间，也将小说从史诗背影中解脱出来，有了在史诗尽头言说的自由。刘亮程大部分作品的母题就是时间，他往往能超越故事表层，以飞离地面的姿态书写时间的本质。无论是早期的《一个人的村庄》，还是后来的小说《虚土》《凿空》《捎话》，都与时间息息相关，《本巴》更可谓一部在时间中任意穿梭的奇幻小说。
小说故事的主人公固然是几个孩子，但故事的主人公其实也是我们所有人。搬家家、捉迷藏、做梦梦，孩子们把残酷的战争生活，做成好玩的游戏。在游戏的进程中，奔往25岁的聚会，从四面八方的时间里，一一归来。本巴世界，就是现实世界无限伸长的影子，是我们寄存在高远处的另一种生活。
作家毕飞宇感慨：“这样的作品，我们都写不出，我们是一类，他（刘亮程）一个人是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