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松华
乡村夏忙,忙在昔日学校放暑假的七八两个月内。回忆我的学生时代,年年暑假无不是在夏忙中度过的。
首先忙双抢。
似乎是从放暑假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孩子便被家中的大人支使着做双抢的准备工作:晒谷场要清扫挪出地方,镰刀、打谷机、谷筐、禾筛、扯秧马凳等,一样样从家中某个角落翻出检修,更有那承担耕作的耕牛要趁早找好的草料喂饱。
双抢,顾名思义,就是抢收抢种,将成熟的早稻收割上来,晚稻秧苗在立秋前赶种下,那时家乡水稻一年要种两季,七月正是早稻成熟收割季节,早稻收割后,还得赶节气立即插上二季晚稻。只有不到一个月工夫,抢收抢种,都要在立秋前完成,否则误了节气,收成将大减,甚至绝收,对于靠农业生存的农民,这是最大的农事损失。
“小暑小割,大暑大割,”这一双抢谚语,精准地道出家乡双抢的时令。每年小暑正处放暑假的第一周,冷不丁某天从村外田野上空传来打谷机的轰鸣,有人家开始收割早稻了,这些人家往往是田地多的人家,他们的四月早稻育秧、插种往往要比别人家快一拍,就为到了七月双抢能多出一些时日周旋。
我家那时有六亩稻田,由于我们村土地结构特殊,这六亩稻田被划分成远远近近七八块,在收种操作上尤为费工。好在父母亲精通农事,合理搭配收种,一年年的双抢都能如期完成。随着大暑节气的临近,一年中最热的时期来了,气温最高,农作物生长最快,抢收抢种一下进入白热化,呈现出乡村一年中越热越忙的景象。
记忆里,每天清晨,我总是在睡意朦胧中被爹妈喊醒,然后手提一把镰刀或一只扯秧马凳去了自家田地。炎热夏季,整天充斥着令人难耐的暑气,清晨似乎是一天暑气最弱的时间段,趁着一丝丝清凉,最适合割稻或拔秧苗。一路走来,田野已是人声鼎沸,家家户户都在忙双抢,有的人家稻田割倒了半块,秧苗也拔上了一担正伏田插秧呢。这些都是勤快或田地多的人家,三四点天空麻麻亮时就下田劳作来了。
早饭总要等到八九点才能吃上,甚至十点之后吃早饭的人家也有,家家都将早晨这段时光视为双抢的最好时间段。因为日上三竿,便热气袭人,即使不干活也汗流浃背,临近中午,更是骄阳似火,家家田里千篇一律的“嗡嗡”打稻声,在这样的喷火照耀下,稻秆干得快,一手可以握几把同时打。人们并没因为太阳毒辣退缩回家,相反越干越欢。
午间歇伏才是家乡人在双抢期间最幸福的事,两三个小时蛰伏在家,快速吃一顿午饭,抢紧睡一个午觉,疲倦的身体又得到了能量补充。因为下午还有更劳累的活儿等着做。
下午出工,烈日依然当空,田垄里更是多了热气蒸腾。打上午没打完的稻子,稻秆抱在胸前,胸前犹如贴近一只火盆。插上午没插完的秧苗,光脚杆一踏进水田,滚烫的泥水烫得双脚想要从田里跳出……待到日头西下,人们经历一天的劳作,体力已经消耗所剩无几,人们还不肯休息,在天上月光的映照下,继续忘我地在田间劳作。
双抢,那真是一场人与自然节气的赛跑,体质差的农人弄不好会累病倒,体质好的农人也会因那高强度劳动脱胎换骨一回。
好在进入八月,双抢忙完了,立秋节气如期而至。可忙完了双抢,夏忙并没有结束,接下来是对晚稻田的管理,耘田、车水、施肥、打农药,都要一环扣一环做下来。
我在家中排行老大,似乎那个年代农家的大孩子无一例外都被卷入这一年中最艰辛的夏忙中。光是那双抢让我现在想来都刻骨铭心,饱含复杂难言的滋味。整个七月似乎没睡过一天早觉,每日在酷暑炎炎里,头顶烈日,跟着爹妈在田间飞镰割稻、打稻插秧。待进入八月,忙完双抢,立秋后的节气好像要让人歇口气,但那几亩晚稻田的管理,还是由不得我坐家清闲,每天在爹妈的软硬兼施下,奔进奔出,耘田、车水、施肥、打农药,我样样被支使着干,成为暑期夏忙中的得力助手。由于我们那儿稻田所处的地理位置,取水保秧十分不便,记忆里,整个八月,似乎每天总要与爹妈扛上沉重的水车来回车水灌溉。常常是早出晚归,在烈日下、夜幕中用力车水。
乡村夏忙,还忙在双抢期间的晒谷、扇谷、抢“风暴”(七月天突降暴雨特别多,每至暴雨来临,就要全家出动抢收摊晒在谷场上的稻谷,家乡人称为抢“风暴”)、收藏谷(早稻谷入仓)、卖谷(将晒干、澄清杂质的早稻谷送去乡粮站出售)。
以上夏忙活动都发生在暑期的两个月内,好像均与抢收抢种稻谷有关。除此之外,我还参与挖红薯、打豆草、打猪草、上山砍柴、煮饭等家务事。不知不觉,整个暑期过下来晒得黑黝黝的,人也瘦了一圈。
记忆里,是我14岁那年双抢,适逢父亲生“背花”(一种长在人后背心的恶性肿瘤),父亲不能下地劳作,是母亲领着我和年幼的弟弟忙完双抢。你可以想象,一个矮小的女人领着两个细小的孩子是如何历经三十余日摸爬滚打将那六亩稻田的早谷一颗颗打下运回家,又是如何将一棵棵晚秧苗插种上。正是那年双抢,让我深切体会到一个农家孩子应该在家庭中承担的一份重任。
如今家乡农村普遍种植一季稻,加上农村人口大量转移,昔日酷暑天越热越忙的农事景象再难一见。而我的记忆总停留在学生时代的暑假,那喷火的七八月,总是令我们孩子爱恨交加的繁忙月。许多苦与累,都在那流年似水的不经意间被我咽下,被我消化了。它让我在那些青涩年代学会了隐忍、坚强与不怕吃苦、苦中作乐的精神。这次回乡下,看到村里放暑假的许多孩子,他们并无双抢之类的农事可做,他们幸福吗?比起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确实幸福。
而我总觉得,一个经历农事磨炼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农家孩子。因为只有这样,才有苦尽甘来的人生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