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谌 文
现在过节,心里绝对没有小时候那种向往强烈。如果不是妻子摘粽叶裹粽子,我还不知道日子这么快就到了端午节边上。对妻子的忙碌,我不冷不热地说道:“莫裹那么多呀,儿子和女都不回来。”妻子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话来:“他们不回来,我两个老的不要恰啰?”
这时,一片乌云压了过来,遮住了仲夏火热的太阳。天要下雨了。这是家乡典型的梅雨天气——变“脸”快。忽晴忽雨,忽热忽凉。
记得小时候的端午节不是这个样子的,晴天,灿烂着嘞。
节前,裁缝师傅最忙。进了东家到西家,挨家挨户给大人小孩做热天穿的衣裳。我们小孩子当然高兴,巴不得裁缝师傅出门的第二天就是端午节,穿新衣。虽然都是些棉布粗纱,比不得现在的冰丝面料,可是崭新的呀,够我们神气一阵子。
端午节头一天,村子里总有那么一两户人家乘机杀猪。因为穷,大人们把平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都用在逢年过节上。过节家里有亲戚来,得称上一两斤猪肉做做碗,配上菜园子里刚上市的新鲜蔬菜,黄瓜、茄子、豆角、辣椒什么的,节日的生活算是很丰盛了。
端午节是一年中三大传统节日之一,生产队上也很重视,会放一天假,社员们好带伢走走亲戚串串门,显得挺有人情味的。相互之间也增添了情感,那种节日的气氛我至今还清楚记得。
其实,初四傍晚收工回来,父母就开始忙碌。先是母亲把父亲剁回来的猪肉,割些瘦肉下来,切成薄片,用薯粉和鸡蛋参汤。我们小孩子就一直守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看到儿女的馋相,母亲心痛地说:“还是过年吃的猪肉,我儿熬了。”接着叹了一口气说,“不知几时有钱,能让我儿吃个饱?”
待肉片汤煮熟了,母亲先是盛了一碗硬货给父亲,见我们盯着不放,边说:“你爹是家里顶梁柱,里里外外得靠他。”然后从锅里捞些碎肉片,均匀地分到我们的碗里。轮到母亲,锅里便只剩下一口汤水。我大些,稍懂事,便要将碗里的肉片分些给母亲。母亲按住我的手说:“我儿吃,吃饱了好长身体。”
苦涩的岁月,日子里依然充满了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呵护,幼稚的我们就这样在父母的疼爱中幸福地成长。多年后的今天,我还常常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裹粽子的身影。
母亲体格大,但在生产队繁重的体力劳动的压迫下,在缺衣少食的日子里,母亲的身体还是显得瘦弱单调,性格依然那么倔强。
洗完夜饭碗,母亲便在雪水(雪水腌咸蛋更好)罈子里捞出咸鸭蛋咸鸡蛋放在锅里,水缸里舀些水添上,吩咐我父亲煮。自己则专心裹粽子。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城乡都很贫穷。我的父母就是在这种贫困中一年一年地变老,而我们小孩的则在父母全力呵护下茁壮成长。
夜有些深,也有些暗。外面除了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在飞蹿,便只有厨房里煤油灯下默默裹粽子的母亲。没有蚊香,没有风扇空调,有一条父亲用手扎的长长熏蚊子的蒿把,蒿香的烟从母亲脚边缓缓升起,缭绕的烟雾,缠绕着我的母亲。把母亲为了孩子,为了家庭无声付出的心和情,悄悄地送进我们的梦中。
我的父亲是独生子,没有姐妹,我外婆家又远,所以,过端午这天家里是没有亲戚来往的(从小缺少姑姑的爱,感觉孤单的我,心中有说不出的痛),父亲也没有地方带我串门,我们兄妹便在家自娱自乐。
虽然没有亲戚走动,但新衣服还得照穿,粽子还是照吃。左手一只咸鸡蛋,右手一只咸鸭蛋,照样在大门口(祠堂门口)跟小伙伴一起蹦蹦跳跳,开心作乐。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不一会我就从大门口回来了。母亲见我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便轻声地问我:“谁欺负你了?”我摇了摇头,眼睛看着和我一起回来的小伙伴胸前,母亲恍然大悟,说道:“我去叫隔壁牛姑(她的辈分大,全村庄的人都喊她姑姑)帮我儿织一个网袋挂在胸前。”
红红的毛线网,装上碧绿绿的鸭蛋,特别亮眼。我激动得用手扶住胸前的鸭蛋网,扯起脚就向大门口冲去。
正往家门上插艾挂菖蒲的父亲,见我一副莽撞的样子,急得大声喊道:“慢些,莫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