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松华
农历五月初五，家乡过端午节，凌晨天微亮，作为家庭户主就要起床挂菖蒲悬艾蒿，将菖蒲艾蒿扎一起，挂于门户上，用来“驱邪”。菖蒲生于水中，叶子形状似剑，家乡人称之为“水剑”，说它可以“斩千邪”；而艾蒿本身是一味药材，散发特殊的气味，用之“赶鬼除菌”。
菖蒲艾蒿一般是前一天备好，讲究的人家这天凌晨去野外现采，图的是菖蒲艾蒿带有露水的新鲜和浓重的药香味，据说更具有“驱邪”作用。先从大门挂起，依次挂后门、东厢房门、西厢房门、厨房门、猪圈门、鸡舍门，家里的挂完了，还得郑重其事地去屋外的牛栏门挂上。人、畜、家禽，端午这天及接下来的整个酷暑天都能得到“驱邪”保佑。
我小时候的端午清晨，总是在父亲窸窸窣窣的挂菖蒲艾蒿声中醒来，鼻吸着清新的药味芳香，要过端午节的欢喜一下子浓烈起来。我跟在父亲后面看着挂，后来大了点，我被父亲指导着挂，再后来我长大成家亲手为自己自立的门户挂菖蒲艾蒿。祖辈流传下来的端午清晨挂菖蒲艾蒿，便这样，在一代代人的虔诚里得到传承。
早餐以吃粽子、小麦粑、咸蛋为主食，除了这三样，家乡的端午早餐还需吃“独蒜头”，将整颗大蒜头同粽子、咸蛋一起煮熟，盛桌上，全家每人需先吃一颗“独蒜头”，再吃桌上其他的食物。家乡人端午节早餐吃大蒜是有道理的，大蒜本身就具有杀菌、解毒、消炎的作用，而端午节早餐吃“独蒜头”又被家乡人赋予驱邪防病的意思，家乡有谚云：“端午吃独蒜，驱鬼不敢门前钻。”这个“门”应该是“口”门，所谓病从口入，端午这天早餐吃了大蒜头，所有的病魔就无从“门”而入了。“独”谐音“毒”，避“毒”，大蒜又不能吃一两瓣，吃少了不起避“毒”作用，全家每人都来独吃一颗“独蒜头”，才会起到杀毒、辟邪的作用。
端午节吃粽子，是中华大地上同此习俗。家乡的粽子内馅比较单纯，基本原料以糯米、饭豆、芝麻，拌上新榨的菜籽油，有讲究的人家加进几颗红枣，以前家境殷实的人家还特意留几斤过年的腊肉，让他们家的荤味粽子吃起来确实比一般人家的素粽“流油水”。用来包粽子的粽叶以箬叶为主，家乡有很多的人家在自己房前屋后种有箬竹，我们村的后山也种有箬竹，我小时候还只是一小片，为抢到好的箬片包粽子，常常有人家提前几天就用剪刀来剪。随着家乡人口的大量外出，近年我每次清明节去后山做清明，发现那片箬竹越来越多，有的似乎几年没被人采摘，箬叶片都显得很宽大，让遗留在村里的那十来口人可以在端午节尽情采摘了。
以前家乡种小麦，就为过端午节有小麦粑吃。过端午节吃小麦粑是我们那儿乡下的一大习俗。20世纪90年代初，我在家乡开办粮食加工坊，端午节前的几天最为忙碌。成群结队的乡亲肩挑背驮着新收割的小麦，来我加工坊磨面、购换面条。面条用来招待来家“送节”的亲戚，小麦磨成面后就可做过端午节吃的小麦粑。随着一袋袋金黄色的小麦粒从料斗口喂进，下边出来的就是白花花如飘雪的面粉，端午节还未到，过端午节的喜悦气氛已开始在我的磨面坊飘荡开来。
家乡端午期间还需“送节”，一般是由晚辈先送长辈，提一斤鸡蛋糕、冰糖和一瓶罐头，就是给长辈最好的过节礼物。待晚辈回家时，长辈会“还”一两斤鸡蛋糕给晚辈孩子们吃，礼尚往来的传统不能少。有新“说”了老婆还未迎娶进门的男青年，这个端午节还需“送大节”，称上几斤上好的猪肉，鸡蛋糕冰糖白糖罐头都要逢双翻倍拿。女方家有几口人，还要给每人送去过暑天的扇子和草帽。重头礼物当然还要备办给未来的媳妇，给媳妇扯上几件用来做夏天的衣衫布料。我1992年春节同妻子订婚，当年的端午节前夕，我领着她来湖口县城从上到下各买了两套夏装，是她自己挑选的，端午节前一天我去她家“送大节”，用根扁担挑了两大竹篮。
小时候的端午节给了我无限的乐趣和记忆。20世纪70年代生产队的大集体，上午，吃了粽子和小麦粑的乡亲们还会来到我们村的后背堰水看划龙船竞赛，那时几个小生产队都有自己置办的龙船，虽然没有现在龙船的造型、雕饰，但那几个生产队之间的龙船竞技无不让那时缺少娱乐活动的乡亲欢天喜地。还有，吃了端午早餐后，父亲必先把我和弟弟们的额头抹上雄黄，才放我们出门，说是避免邪毒的侵害。我们脖子上都挂了用彩色丝线编制的蛋网袋，里面装上早餐吃剩下的蛋，最好是鹅蛋、鸭蛋，显得大气，同村里的孩子们玩“撞蛋蛋”的游戏。谁的蛋先磕破为输，破蛋归胜者吃。
时代在改变，当年过端午的一些习俗在家乡也有了改变，甚至已然消失。如那时的人们端午午宴必喝雄黄酒，随着人们对雄黄药害的认识，不再有人饮用。那个时代的人居住的是茅草砖瓦房，墙脚及屋内角角落落易躲藏蜈蚣等毒虫，人们将午间喝剩下的雄黄酒洒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可以让各种有毒的害虫赶快避开住处。如今人们生活富裕，即便是家乡偏远的人们也住上了钢筋混凝土的楼房，有害昆虫无机会与人同居一室，从此也没有用雄黄酒驱毒、驱害一说了。
在我为这篇行文时，我告诉儿子说，当年，我给你外婆家第一次送端午节，可是给每人都送去一把蒲扇啊。儿子听了，马上笑起来，在他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他说，这蒲扇值几个钱，也值得当礼品送？现在这些孩子，当然体会不到那年代的端午习俗。在我们这一代人看来，越是清贫的日子，越具有浓郁的乡土节日气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