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鹤鸣
母亲提着饭篮走近一片林,树叶把阳光揉成碎银掟在地上,白花花的有些耀眼,我一脚踩上去,似有百年文字欠东篱的感觉。而母亲对此毫不动心,脚步依然那么急,巴不得一步走出这片林,提篮的手反而攥得更紧,生怕篮里两只盛满了饭菜的碗趁机遘患。
林的尽头,有父亲挖地的背影,被一条山路牵挂着,母亲走得急自然有她的道理。外婆曾对我说,母亲读过几年书,可自从生了我们兄妹几个后,基于现实的原因,把先生教的字又统统都归还了去,每日里忙得跟火里搲钉似的,不停地在家里和田地间来回转,好像她生来就是干活的。一床被子不盖两命人,父亲也是。此刻父亲还饿着肚子在挖地,他是借队上人回家吃饭的当儿,独自在坳上加昼班,他利用队上出工的3个晌午,在此开了一片荒。尽管有些累和饿,可当他看到那块荒地就要挖到头了,马上就可以种上庄稼了,便舒了一口气,停下锄来用力揩了一把汗。当他回头看到母亲提篮送饭的身影,父亲远远送来一笑,然后又挥起锄头,那力道,比打了鸡血还上劲。
也不是父亲天生爱开荒,只怨命苦。那时我家人口多,负担重,父亲和母亲睡在床上盘算着,要借队上中午放工吃饭,在坳上开块荒地种庄稼,目的就是为过冬多打些粮。母亲放工后随队上人一道回家做饭,然后赶在队上人下午出工前将饭带给父亲吃。母亲在若干年后还苦笑说,这叫私人集体两不误。
父亲在队上出工忙了半天,收工后又饿着肚子在坳上开荒,挥锄干了一个多小时,就是一块铁也要磨损,何况是人。奶奶心疼地常在母亲面前唠叨。而母亲上有老、下有少,圈里还养了猪鸡鸭。这些,父亲是懂的,所以他常说,磨轴也有停的时候,母亲一天下来是没得闲歇的。父亲加昼班是常事。如果不是星期六星期天,母亲还得等我们兄妹吃好饭上学去了,才能给父亲送饭。当母亲提着饭篮走出那片林时,往往是下午快两点了,日头也斜到了大树顶。
“快来吃饭。”母亲还未走近地头那棵大树,便喊出了声。
挖地的父亲总是爱打赤膊,背上油黑发亮,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听到喊声,父亲放下锄头,一边揩着汗一边向母亲走来,太阳照得他的背脊一贫如洗。那棵大树也是天地所赐,神情闲定,处之泰然,亭亭如盖,正好给父亲吃饭时歇息遮阳。
树下有块石头,是母亲之前搬来的,以便让父亲吃饭时有个坐处。父亲习惯性地用草帽扇了扇石头,然后将草帽垫在石上,一屁股坐下去,不知是累极了,还是太用力了,那草帽好像承受不了父亲一生的辛劳还有一家人的负重,只听“噗”的一声,显然是坐破了。尽管声音不大,但母亲听到了,心里像被绳扽了一下,只轻轻地说了句:“你慢些,先喝口茶。”母亲随手放在一旁的饭篮,也似有大慈大悲的心田,透过篾丝的缝隙也想送来一声软语;而那棵大树似乎也听到了,漏出斑驳的光影,摇曳不停的树叶,似在为父亲打扇。母亲打趣说:“这叫饿鸟自有飞来虫,穷人自有天照应。”
母亲从饭篮里端出一碗堆了尖的饭递给父亲,说:“饭还是热的,你快吃。”父亲身体强壮结实,自然饭量也大,不吃一海碗饭,能干这种重活?难怪母亲特意在三都买了这只海碗。母亲没读多少书,但外公崇德重义,母亲自小被熏陶,亦是贤惠识礼。她知道父亲是全家的顶梁柱,做饭时总不忘在碗里藏个荷包蛋,那时鸡蛋金贵,可换油盐,父亲不舍得吃,饭吃完了那个荷包蛋还在碗里放着,拨来拨去不舍得吃,是母亲一再威逼劝诱,父亲才勉强吃了一半,还剩一半非要留给我们兄妹……
若干年后,当母亲再次来到地头,第一眼,电击心空的正是地头这棵浓荫大树,树旁不远处,便是一座长出了些许茅草的坟茔,那是父亲长眠的地方,也是父亲劳累一生又放不下的地方。
在母亲心里,大树下有片梵高凝望的月影星空,懒惰的阳光隔三岔五会撕开一个口子,让母亲的思念汩汩淌过那遥远的星河。
母亲也有些时日没来了,这初冬的大树遒劲密集,枝丫已不着片叶,有些意骨疏凉、风高地冷。要是父亲在,他会把汗巾搭在枝条上,麻雀会在枝丫上跳上跳下不停地啁啾。
而此时,在树旁劳作的父亲,锄地的节奏会明显加快,动作虽然有些粗犷,在我充满童真的眼里绝对不失优雅。
那时我们生产队集体劳动还作兴打锄山鼓,银锄落下的声响就如鼓槌敲击鼓面清脆悦耳,比路德维希·凡·贝多芬演奏的《普罗米修斯的生民》还要好听,比辽山尖上的二月滚雷还要生动几分。
少时的我,常随父母出工,见惯了父亲犁地,母亲锄庄稼。而我,一个人在大树下玩泥巴,父亲和母亲也不打扰我。玩腻了,我就吵着要回家。父亲总是说:“快了,你数到一百,咱们就收工。”我几次数到一百,母亲说我数错了,我挠着头又重来,数着数着,就在大树下睡着了。母亲心疼,忙放下锄头。父亲却笑着说,小孩睡地下可以接地气,以后对土地就有感情,人一旦离开了土地,弄不好就会像断线的风筝,随时都有可能摔跟头。
有一次,父亲在大树下锄草忘了将搭在树丫上的汗巾带回家,母亲晓得后顾不上吃饭,一路小跑来到地头,只见光秃秃的树枝,不知汗巾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鸟衔去做了窝。父亲劳作没有汗巾揩汗是个事,那时家里穷,母亲为给父亲买一条新汗巾,只好在天蒙蒙亮时去后山捡苦槠打豆腐卖……
前些日子回家,听母亲说武通高速要从大树旁经过,父亲开荒的那块地,也在征收之列,会有一笔不少的补偿款。我想,父亲是不是早就猜到,大树下将会成为出省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