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金彪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 陆羽 《茶经》
这些年,我生活在离故乡数百里的浔阳江畔。公事毕,我常常会冲泡一杯茶饮,置于案几。掀开杯盖,茶雾升腾,芳香飘溢,每当这个时刻,南方之嘉木这个句子,逾越千年光阴出现在脑海中。透过茶雾,我仿佛回到了故土,一山一谷、一丘一壑,株株茶树云雾中舒展枝叶,毫芽嫩黄,吐露芬芳。清茶一杯君万里,市嚣复风尘,也就是这个时刻,我会思念着艾地的嘉木、故园的祖屋及其他故土的元素……
艾地嘉木
“南国有嘉木,艾地产佳茗”。我的茶饮多是宁红,茶叶来自故乡古艾修水漫江。宁红茶原产地为艾地,发祥地漫江,地理坐标东经114.41北纬28.82,位于赣西北巍峨绵延几百里的九岭山脉中。宜人的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雨量充沛,丘壑纵横,林木苍翠。春夏之间,阳光疏落,云凝佛岭,雾绕西峰。得天独厚的气候环境,丘陵沟壑中原生茶遍布,岭上林下嘉木重重。
“苦荼,久食羽化”。“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庄园”,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艾地山多林秀,人们有饮茶的习惯,茶与日常生活密不可分,故人多事茶,种莳遍乡村。山野春晓,一帘春雨绿山林,采茶姑娘入山进园,争相竞赛,莫家姑娌一芽一叶采了10斤,黄家媳妇一芽两叶摘了15斤……夏秋酷暑,乡村的人们用瓦罐装着茶饮,置于农舍厅堂的八仙桌上,路人皆可如入自家一样自取自饮,一碗凉茶生津止渴、降火明目;劳作的人们,常常用瓦罐装着茶饮,带到田间地头,累了随时喝一杯茶,清暑解毒、宁心除乏。数九寒冬,人们围炉而坐,漫话稻茶桑麻,清饮一杯宁红,暖腹养胃、消食去腻……这就是艾地漫江茶乡的茶文化、慢生活。
故园茶史
翻开一部宁红茶史,其今生前世数百年间,都烙上了漫江的印记。“宁红茶”全称“宁州工夫红茶”,因修水古称宁州而得名,产区主要包括修水、武宁和铜鼓,修水为主产区。九岭幕阜灵秀、千年茶道文化、历代茶人智慧,成就了宁红茶品位,外形秀丽,汤色红亮,甜香浓郁……著名农学家吴觉农称:“宁红祁红并称世界之首”“宁红是历史上最早支派,早于祁红九十年,先有宁红,后有祁红”。据《修水县志》载:“漫江是宁红茶发源地,所产茶叶质地优良居全县之首”。中国红茶看宁红,宁红之源在漫江,十九世纪,漫江茶行林立、茶庄棋布、舟车往来、商贾云集,宁红茶从这里出发,沿武乡河而下,进入修河,复入永修吴城,登陆汉口、上海,远销俄罗斯、欧美……香透京华、蜚声天下。
沿山漫线过了瑶泉,即漫江地界。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丫髻山下的宁红茶园,一川秀水绕园而过。行走在园间小径上,储备在记忆深处的意象便纷沓而至,惊艳着数百年来的茶界。
光绪年间,宁红茶获俄、美等八国“茶盖中华,价甲天下”奖匾。那年,坤伯从漫江塘下携带宁红至汉口。品茶会上,坤伯从百盏不同名茶中,以目观、鼻闻,准确无误端起自己制作的宁红,座者无不惊叹。适俄国太子游历来华,在汉阅公茶,极意褒嘉给厚值,较常倍三。此时,美国某地,茶叶专家威廉·乌克斯正在《茶叶全书》专著某一章节中评述:“宁红外形美丽、紧结、色黑,水色红艳引人,色、香、味俱属上乘,在拼和茶中极有价值。”此后,宁红太子茶名噪茶界,局面大展,价压六帮。
宣统年间,郭老板带侄儿歧,出漫江沙溪,沿茶马古道远赴南洋。在佛岭古茶亭饯行时,远行者望着茶亭东西出入门头“东达吴衢,西通荆楚”的题字,更是意气风发,对自己所制作的宁红贡茗信心满满。终获南洋劝业赛会核定奉旨给奖“最优等”文凭。返,义宁州再赠“茗高中外”黑底金字奖匾,郭老板大喜,在漫江祠堂开筵庆贺。
民国年间,雪爷在漫江茅坪,选用清明前、后五天采摘的一芽一叶初展的上好鲜叶精制400箱宁红龙须茶,运往香港。至香港口岸时,它省茶叶早运到了一、二天 ,只等宁红茶运来开箱评优,自此形成了“宁红不到庄、茶叶不开箱”的行规。那次,宁红获评百分优等茶,电报县,县茶业界欢庆,三皮箩爆竹从县城一直响到漫江。此时,中国一位学者正在英国考察,他发现伦敦市场许多茶叶小包装,外面写的竟是宁州红茶。
二十一世纪初,漫江宁红园,俞先生在工作室里忙碌研制工夫茶,兰姐带着采茶女走向园子深处。“头茶甜、二茶苦、三茶四茶不得到手”,这年从早春开始,先生选用宁红园中不同时候采摘的上好鲜叶,“轻萎凋、重揉捻、足发酵”,不断改进传统工艺。“乌黑油润、滋味醇厚,苹果香溢”的漫江红,从宁红中孕育诞生,散发着迷人茶香。第二年的早春,兰姐带着漫江红坐上高铁直达上海等大都市。
……
祖屋茶事
在小时候,我从父辈那里得知,我家坐落漫江尚堡的祖屋早年间是茶庄。当年,邻近吴家岭、李家源、豹子洞、箬溪坑采摘的鲜茶叶,送到祖屋萎凋后,再转运到漫江集市杜家庄、或牌坊、或洞下,接下来揉捻、发酵、干燥、拣选、装箱、分发……厚生隆、义泰祥、怡和福若干茶行忙开了。
早些年,祖屋尚存。记忆深处的祖屋是分上下两重,中间是天井,左右有横厅及小天井。整座屋宇布局对称,一间间厢房的门楣上,工笔书写或桂馥、或兰香、或春晖、或秋月,透出古色古香的气息。在祖屋天井中的水缸边,我曾多次看到一只乌龟爬在那晒太阳,每当这个时刻,我会产生一种幻觉,只见祖屋上厅铺陈着地箕,上面摊开刚采的明前,有新茶的清香在空间弥漫;左上正间坤伯正在给茶祖师上香,右上正间雪爷正在登记账簿,茶娘们歇息在左右厢房,佣人们在下厅忙碌整理风车、手筛、簸盘、焙笼;左横厅中,看护茶庄的武叔一家子在用餐;右横厅中,岩哥正在收拾皮箩、行李,他要跟随“生和祥”的郭老板送宁红贡茗去南洋……
一盅清茶慰风尘
若干年后,祖屋不复存了,我也离开故土远走他乡。有那么几年,我寄居在一座城市的陋屋中,亲人聚散分离,亲情淡漠远去。面对人世的凉薄,多少个夜晚,我整夜整夜地蜷缩在沙发中,双手捧着一杯来自故土的茶饮,独自温暖一颗孤独而苍凉的心。
记得那年谷雨,家乡一位发小来浔,给我带来了2斤茶叶。他说,这是在漫江北山破石林采的茶叶,仅制作10斤。
满亭春风故园情,在浔阳琵琶亭茶楼,我问朋友,祖屋后茶子场里老茶蔸是否发了新芽。朋友说,不但长了,而且锋苗挺拔,一树葱绿……在我们谈话时,侍茶师端起一盅茶汤看了看,然后闭目细闻,长长吸了一口气后说:“若兰若玫,芳香悠长,宁红之上品之极品”。《茶经》载录:“上者生烂石”,我自然知道这茶叶的贵相。一盅清茶慰风尘,我从茶汤中,看到的是故乡阳光返景入深林复照嘉木上,闻到的是故园山水草木的清纯,感受到的是老家的温情。朋友敬了我一盅茶,说:“你不仅懂茶,更懂浓浓的故乡情”。自此,我每年清明或谷雨前后,都会收到朋友从家乡寄来的上好茶茗。
那个晚上,我和故人煮茶夜谈,从故乡的茶事谈到人事。从朋友那,我知道了那年早春,漫江宁红、大源、北山、李源几个茶园同时开采,场面盛大;我也知道了故乡茶荣获了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保护产品称号,其制作技艺被列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是夜,我还做了一个幽长的梦,场景是我当年教书的宁红小镇,我带着我的学生在宁红茶园中情景教学,当地居民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宕、戏下宕、洽碗茶宕”。一杯乡思寄宁红,长空的烟霞与武乡河的秀水相映生辉,在茶饮回甘当儿,我看到孩子们在茶园深处欢呼着、雀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