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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千年树 千年情

日期: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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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余博超

  每棵树都是土地上孕育出的最成功的生命,粗壮的枝干彰显着土地深厚的承载力,葳蕤的树叶表露出土地强盛的培育力,是故,我对于每一棵树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想这应缘于我热爱这片拥有树的土地。

  作为土生土长的九江人,我十分了解这片沃土的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但由于我现在长期于外地求学,甚少时间品味九江的风土人情。好在年前学校放假较早,我得以空闲在九江走动。相比于穿梭在马咽车阗的大街小巷,我更钟情于流连在人鸟声俱绝的乡村阡陌,在这里更容易收获惊喜。我对于树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于是便驱车前往濂溪区的古银杏公园。

  都说濂溪区的天花井森林公园是一座瑰丽的生态展览区,但鲜有人知道古银杏公园内栖息着九江市最古老的银杏树(已有1600余年的树龄)。古银杏公园坐落于村落之中,道路斗折蛇行,地势跌宕起伏,也许正值岁暮,人迹罕至,独自驾车在这样的路上心中难免有几分犹豫。“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啊,连面对人生这条没有指路标甚至连目的地都不明朗的道路,都应该无所畏惧地一步步走下去,那么有方向的目的地又有什么可值得踌躇的呢?放下车窗,让田野里的风吹进来,味道是那样的甘甜,是那样的清醇,沁入鼻中好似饮的山泉水里落进了几朵桂花。

  到了,推开车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棵参天古树。不知几人能够合抱的树身仿佛将几头猛犸象堆垒起来,犹如张旭笔下饱富张力的狂草的虬枝,枝丫上与地面上平分一半金黄的树叶,像极了薄暮时水天一色的景象。氤氲浓雾下不消行走,自然畅游在充满遐想的美梦幻境中。可惜我驾车不能与这棵千年古树共饮,否则这难得的岑寂早就被推杯换盏的喧嚣声打破。没事,心灵间的交流何须借外物来促动。静坐一个钟头,终于逢着一名旅客,他带了帐篷,应当是短时间内不能将心里的话倾诉,打算留宿一夜。我们相视一笑便无言分别,走时我回顾古银杏树,猛然间发觉,它好似同我有着一段横越千年的情感,我与它应该是很熟络的,只是此刻竟无从说起……

  回去时看见父亲的朋友,几位叔伯正在进行扶贫工作,我赶忙上去打招呼。从他们与乡民的聊天中,我得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政府和本土企业的帮助下,不必再外出务工,留在家乡就能够有很好的发展。当他们知道我是从古银杏公园下来时,他们很是骄傲,对我说这棵古银杏树是他们全村人的根,从老一辈到年轻一代都是由它见证着成长,只要有这棵树在,他们就永远离不开世代生活的故土。我不由想起一位大伯在其诗作中写道:“干枯的枝丫,挂满了远方的翘盼,肥沃的黑泥地里,睡着我的爷爷奶奶,离开故乡,哪怕天天璀璨,我都是一个流浪儿。”人之所以怀念某处土地,无非是那里生活着他最可亲的人。

  返乡过年,父亲坐在爷爷奶奶家的庭院中,对我讲起了他小时候的故事,总角之年他是村庄孩童中顶会爬树的,爷爷奶奶家的庭院中的柿子树尤其高,用竹篙打柿子也不轻易落下,父亲便自告奋勇地上树,骑跨在枝干上,优哉游哉地摘取柿子。甚至有时调皮惹得奶奶欲揍他,也是迅雷不及掩耳地爬上树,弄得奶奶是既生气又担心。父亲说,坐在树上能看到很远地方,那会儿他总幻想着除了家乡哪里会是他意气风发的发祥地。后来他分配到了九江,在这里他开始怀念家中庭院里的两棵柿子树,而爷爷奶奶每年等到父亲回来时,就交给他早早准备好的满满一箱柿子,不过渐渐箱子里的柿子越来越少,枝头上的柿子越来越多只能任由馋嘴的鸟儿啄食或者顺其自然地腐烂。今年的春节都是好天气,和煦的阳光霑洒在每个人的心田,让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浮现,父亲聊发少年狂想再爬上柿子树一回,母亲坚决反对父亲的这个想法,她不仅担心父亲会扭闪到腰,也害怕柿子树承载不住父亲的重量导致父亲跌落下来。父亲却不以为意,他说:“我从小吃它的果子长大,现在我就是它的果子,只不过是回到我生长的地方,有什么可怕的呢?”岁月更迭,白云苍狗,我记忆中在单杠上能将我箍在双脚中并且行云流水地做完一套竞技体操的父亲,而今动作称不上矫健;原以为那粗壮的柿子树身会岿然不动,没想到随着父亲的借力抖动得厉害。父亲只好慢腾腾地挪动着,即便如此枝丫上为数不多的枯叶还是纷纷落下。看着坠落的败叶,父亲止住身子,只见他牢牢地抱住树身,甚至将脸都紧紧地贴在树身上,良久。待到正在烤火的爷爷呼喊他,才恋恋不舍地下来。爷爷喊爸爸去准备年夜饭,彼时我看着一大家子人如火如荼地预备过年,心中不免有了些许感叹——年味的浓厚在于人们关系的松紧,关系愈是紧密,所感受到的年味便愈发浓厚。过年嘛,过的是一个氛围,“粘”的是一段感情。年夜饭后,爸妈拉着爷爷奶奶拍了张全家福。我正坐爷爷身旁,挽起他的手掌,瞬间感悟到时间的威力——人那娇嫩的皮肤何以至沙砾般割手,那滚烫的血液怎沦为白水般冰凉。我们一家人看着照片,照片中爷爷奶奶虽然矍铄,但我亲手摸过的触感是不会撒谎,他们真的老了。望着端阳叔叔赠予父亲的“惠风和畅”的书法作品,我想到了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终于理解了父亲现今忙完工作就回乡看望爷爷奶奶的行为了。蒲公英的种子无论乘风到达了何处,它在心中咀嚼的永远是妈妈给它的那抔土。

  来不及看家中柿子树重披浓翠便要走了,爷爷奶奶站在新房的庭院中目送我们一家三口回到自己的家,二老身后是父亲手植的腊梅树,几棵生长三五年的树已有了古稀老人样的身高,该感叹些什么呢?透过后视镜回望着爷爷奶奶,我终于清楚当时我告别古银杏树时那股熟络感来自哪里了——都是在各自的寿命长度中看尽了繁华景象,最后喧嚣散尽,只剩下自己遗世独立,倒真像是做一场最真实的梦。

  路上,我和父亲聊起了家中新栽下去的那几棵树,父亲说,无论种下哪种树,都希望它能够将根扎进土里,一棵树如果根扎得不深,它也必定早夭;当它的根深入了土壤,不仅是它活了,这一片的土壤也都活了。即便在外,看见了同类目的树,也能忆起心中挚爱的故土。树活千年,情也长存千年。

  我之前说过,每棵树都是土地上孕育出的最成功的生命,对此我还需要补充,每棵树所能生长的土地都是最伟大的。尽管不是每棵树都能千年长存,但是由这棵树所陪伴的人们对于这片生活着的土地,心中所怀揣的感情都会流传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