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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老村记忆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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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师 敏

  沿着蜿蜒的小河北上,走在小路上,路是石子路,踩过去小石子们摩擦着在脚下窸窸窣窣地响着。河是流水河,除了暴雨季节,常年淌着浅浅的窄窄的一股水流,不急不躁。跨过一座小石桥,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就看见了山下的村子。

  那山既不险峻也不秀美,很是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山顶上依旧是随处可见的挺拔苍翠的松柏,山腰多是叶片肥绿的橡树,山脚下是一大片灌木丛。若是初春这里就是花的海洋,各种不知名的鸟儿们在枝头无比欢快地唱着,梳理着羽毛,在枝头来回跳跃。灌木丛里有一对对长耳朵忽隐忽现,窸窸窣窣的响动着,那是出来觅食的灰兔在灌木丛下钻进钻出。它们保持着惯有的警惕,竖起长长的耳朵,不时前爪离地站起来仔细听着风吹草动的细小声音,小红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嘴边还挂着几根草屑,胡须也跟着微微抖动着。直到确认周围一切安全才伏下身啃食草芽。新生命在滚圆的肚皮里孕育着,这使得它们跑跳起来就不是那么灵敏,有了一些笨拙,也平添了几分可爱憨态。

  先是粉色的杏花在蒙蒙细雨里挂满枝头,呼朋唤友招呼着其他花儿鸟儿,不几天野桃树上也鼓起了一个个花苞,初时萼片紧紧地包裹着小小的花苞,只能看到米粒大小的红点,那些红点一日日鼓胀圆润起来颜色也更浓了,就连干巴了一冬的布满黑褐色干皮的桃枝也在春风里变得柔软水润起来,不再倔强地杵着也变得温柔起来,悠悠地在枝头荡着,不知是哪朵花儿先开的,或是她们约好了一起开的,一时间漫山遍野就都成了花的海洋。一树粉色紧挨着白色,一树白色依偎着粉色,粉粉白白,白白粉粉,或凑在一起或隔着沟垅召唤着,热烈地开了满山满坡。蜂儿嗡嗡地叫着,撅着屁股在鹅黄的花蕊间忙个不停,空气里终日都飘着桃花的香味。这香味惹得春风有了一些嫉妒,她皱着眉头从山腰扑下来,摇晃的满树花枝乱颤,惊得鸟儿唧唧啾啾乱叫。她见了就更得意了,越发张扬起来,挥动着衣袖毫无顾忌地在枝间窜动绕着那些花儿打转,看着满树的花瓣飘落枝头,铺了满地的粉红粉白,才趾高气扬地扭头去了别处。

  金黄的迎春花也排好队在山下开了嫩黄的一长溜,连翘花和迎春花是极为相似的,她们的枝条纠缠在一起,不仔细看是分辨不出的,那些黄色的小花密密地缀满了枝条,也不甘示弱地开放着。蒲公英也是刚开,她睡眼惺忪的趴在叶片间,懒懒地在斑斑点点的灌木下晒着太阳不言语。

  满山的浓绿流淌着下来,把山脚下的村子也掩在了这绿色里。一排高大的白杨树或是洋槐树后若隐若现地露出屋顶的几片灰瓦,能看见几缕青烟飘飘摇摇从屋脊上钻了出来,在屋顶纠缠在一起穿过屋后的泡桐树梢,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消失在瓦蓝瓦蓝的天空。几片云朵在天空游荡,一会儿挤在房前,一会儿又绕去了屋后没了踪迹。

  还记得幼时我们在树下嬉戏打闹,母亲和婶子大妈们也坐在树下纳着鞋底缝补着旧衣裤,闲话家常。偶尔来了卖冰棍的自行车也是停在核桃树下吆喝,我们都缠着各自的母亲央求着买根冰棍解馋。村里来了卖酱油醋,卖菜卖西瓜爆玉米花的也都是选择在核桃树下停留,只消喊上两声就有小媳妇老婶子从各个巷道门楼里走出来,围过来。当然还有爱凑热闹的我们,跟在大人身后提溜着酱油瓶子或是托着一块豆腐回家。一路还不忘告诉各家各户来了卖豆腐,卖酱醋的,尽心尽职一家不漏。

  幼时热闹的巷道里静悄悄的,一栋栋或新或旧的房屋大都是院门紧闭,只能听到院子里猫或狗的叫声,或是墙头伸出的一枝桃呀杏呀在风里摇荡。偶尔从那长满荒草的半截土墙里蹿出一只黄狗 “汪汪”地吠了几声,又急急地钻进了巷里。阳光透过树影斑斑点点洒满了村道,还有一些映在那一截斑驳的土墙,那墙头爬出来一大片太阳花,铺满了大半面墙,红的、粉的、紫的、白的,开得热闹极了。

  午后太阳慢慢褪过了河滩,院墙外的槐树香椿树也动了起来,一阵凉风吹过,沉寂的巷子就喧闹起来了。村巷这头,那头,不知道从哪个门楼里呼啦啦冒出来一群孩童,他们叫着笑着追着赶着从那头跑到这头,大的拉着小的,小的撵着大的。沉寂了大半年的村子因为假期,因为这些孩子的归来一下子热闹起来。夕阳映在巷道里把孩子们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他们一会儿挤在一起比着影子,一会儿又忽地散开踩踏别人的影子,兴奋不已。那一抹淡淡的金黄洒在门楼下,门楼下的老人们脸上就更加活泛了,她们眯着眼睛手搭凉棚看着巷道里的孩子们,咧着干瘪没牙的嘴巴笑着,脸上就绽开一朵皱巴巴的花,在金色的夕阳里温暖又慈爱。

  夕阳照在河滩上,点点细碎的余光映得水面一片昏黄。这河是温柔的,一股浅浅的清水静静地从山间钻出,带着山林的清新,带着树木的不舍,伴着鸟儿的鸣叫缓缓而来。清澈的水底有极小的泥鳅螃蟹,绿茵茵的水苔藓附在圆溜溜的鹅卵石上,铺了大半个河床。云朵映在水面上,忽闪忽闪地荡着飘走了。这河也是多情的,她从上游走来,必是要多些费力气从山脚下绕一个大大的弯从村旁流过的。她先是流过村口的那排白杨树,抬头瞅瞅树上的鸟窝,又看看在一个个麦草垛间捉迷藏的孩子,听着他们叫着笑着,也跟着哗哗地笑出声来。她要把村子每一处瞧个仔细,会记住每一棵树的模样,每一朵花的颜色,看着屋顶的缕缕青烟飘起,看着暮色里农人扛着锄头归家,才柔柔地把村子拥入怀中轻轻哼唱着,在那一片银子一样的月光里不舍地蜿蜒着流淌着去了山外。

  走在河边的田埂上,受了惊的土蚂蚱从草丛里跳出来,又着急忙慌地躲进另一丛草里,窸窣一片。也有几只胆大的跳上了脚背,一时间呆头呆脑地趴在鞋上,不敢动弹。一扎来高的麦茬在夕阳的笼罩下闪着点点亮光,偶尔还能看到几枝遗落的麦穗已被鸟雀啄食了大半,落寞地躺在地里。打麦场边那排大杨树还在那里,树上的鸟窝里几只花尾巴喜鹊喳喳叫着。昔日的打麦场上立起了几栋漂亮的新房,取代了幼时那一个个高高低低的麦草垛。

  走在村巷里,时不时有熟悉的面孔热情地招呼着,也有许多是不甚熟悉的。我们互相打量着,递上一个探寻的眼光,交换一个浅浅的笑脸,各自走过。村头一处荒弃的小院外,一株桃树枝叶稀疏,却结了满枝满树的桃子,压得枝条沉沉艳红一片,熟透的果子落了一地,也不见有人来摘。透过歪歪斜斜的木栅栏,院内有一群芦花鸡咕咕地叫着,在墙根搜寻虫子,领头的那只大公鸡不知发现了什么,喔喔地叫着,爪子不停地刨着,母鸡们扑腾着翅膀围过来,争夺着一只夏蝉。葡萄架下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孤零零地立着,只有那尾灯还倔强地透着一团隐隐的红光,似乎在向人诉说那些往日里车轮碾过的光彩印记。

  曾经以为故乡就是那佝偻着身子土墙灰瓦的老房子,健康的父母,嬉闹的兄弟姐妹,儿时的玩伴,熟悉的村巷小路,那路旁歪脖子的桃树,那木栅栏上的喇叭花,那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或笑或忙,或喜或忧的那些人们……不觉间岁月流逝,父母已苍老憔悴,一条条沟壑一般的皱纹刻在他们的脸上,印在额上,再也无法抹去。兄妹们也是各自成家,难得聚齐,儿时的伙伴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过着不一样的日月。那些熟悉的面孔也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旧时模样,或是变得模糊,陌生,或是再也找不到,遇不见,不能追赶,无法挽留。当我归来,那土墙灰瓦上斑驳的光阴,那崖畔沟旁的四季岁月,那往日的喧嚣热闹,缓缓地,慢慢地,在我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淡去,散去。老村就像那迟暮的老人,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在昏黄的夕阳里和我渐行渐远,变得面目全非。

  那些承载着我幼时欢乐的打麦场,那儿时的伙伴,那开满太阳花斑驳的土墙,那熟悉的村巷小道,那一个个或高或矮的门楼,那些不能追赶,无法挽留的人和事,印在记忆里的旧模样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在无数个黑夜白昼里,翻腾着,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