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9-2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祝 梁

日期:04-13
字号:
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钱小星

  1982年除夕,父亲拿出一瓶平日不舍得喝的糯米酒,给奶奶、母亲和我们兄弟每人倒了一小杯,自己满上了一茶碗,共庆新年。父亲喝了半碗酒,绛红了面皮,做出了他人生一个重大决定:新年准备盖一幢“斑爪屋”!随着父亲把剩下的半碗酒咕咚入喉,犹如法庭上法槌重重敲下,一槌定音了。

  整个春夏,父亲都在为建房材料劳累奔波。秋天天凉少雨,是建屋的最好季节。随着木匠师傅的斧刨齐鸣,泥工师傅砌刀飞舞,青褐色的火砖发出清澈悦耳的声音,就像舞台上交响乐般高低错致、动人悦耳!端庄稳固的“斑爪屋”逐渐展现出曼妙的轮廓和身形(两边是厢房,中间是一间大厅,俗称“扁担屋”),门框窗户也上了;三尖也成了;屋顶横梁也架上了。父亲说,建房最重要的环节“上梁”就要来了!

  上午十点,太阳高高挂在天上,阳光下匠人们和父亲脸上都洋溢着热情兴奋的神情。随着一阵紧凑的鞭炮声,两长一短的“嘭嘭咚”锣声响起,泥工师傅已爬上屋顶三尖上,红色的绳子系好栋梁的两头,首席木匠但师傅开始祝梁,全场鸦雀无声,祝词古雅而华丽。但师傅抑扬顿挫,前一句为上音,后一句为下调,众人随着他高亢的每一句祝词,齐声相和:“好喂!”“好哇!”,庄严肃穆!但师傅脱口喊出堪称绝世文章的经典祝梁词:

  福喜,日吉时良!

  黄道吉日,选时上梁。栋梁栋梁,听我言张:

  生在何处,长在何方?

  生在九龙之地,长在八宝紫金山上!

  鲁班打马山下过,观见山上好栋梁!

  勒转马,带转缰,我与贤东作商量;

  贤东一听心欢喜,忙请先生下玉盘!

  门前一条长流水,上通庐山下通江!

  背后一条玉带路,车水马龙闹洋洋!

  匠人师傅都请到,请到宝山发栋梁!

  旱路去,腾云驾雾;

  水路来,乌龙奔江!

  ……

  随着但师傅最后一句“万万年”的余音落下,鞭炮锣鼓一齐响起,三尖上的泥工师傅在锣声中缓缓拉起红绳,最后放在屋顶最高的三尖上。随后又用红绳系上两块宝(用米粉做出的很大的、包子状的米粑),缓缓垂下,父亲赶忙安排我和弟弟一人一边跪着,掀起衣襟接宝。当包着红布的宝一寸寸垂下,最后落在我的衣襟里,那种神圣、幸福、期待、责任一下盈满了我的心怀!

  整整一天就在这庄严神圣和紧张中度过。父亲平日不苟言笑,那天步伐轻快得像只燕子,佝偻的背也板直了许多。母亲把中午待客的剩菜都热了,破例给父亲斟满了酒。父亲一边抽着“经济”香烟,也不吃菜,一杯一杯地喝着糯米酒,滋滋有声。我正埋头吃饭,突然抬头看到父亲,他的眼睛湿润起来,开始还用衣袖去擦,逐渐鼻子抽泣、双肩耸动,最后竟任凭泪水哗哗地流!我吓得赶紧埋下头,心中实在不解:房子也建好了,父亲为什么突然哭起来?母亲见状,赶快上前拍着父亲的肩膀,“喝醉了,喝醉了,去睡吧!”

  多年以后,我也成家立业,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小县城打拼生活。我的父亲和当年上梁的“斑爪屋”一起经过岁月风霜,垂垂老矣!2008年,父亲留下了他那消瘦的遗容和古旧斑驳的“斑爪屋”,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前几天我又走进了那幢“斑爪屋”,父亲早已逝去,而“斑爪屋”还在,老屋墙面开裂、屋顶掉瓦、门烂窗破、满地狼藉。想起当年的祝梁和接宝,看到当年那根梁上贴着的红纸早已变白,但师傅祝梁的余音竟还萦绕在脑海,我潸然泪下,初为抽泣,后竟让泪水哗哗地流,我终于明白父亲当初的眼泪!流年似水,朝青暮雪,我也把自己活成了当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