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华
自从来到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居住后，每天从家里到学校再去菜市场三点一线，接送孙女、上街买菜、回家做饭便成了生活日常。每次当我随妻子一起匆匆忙忙地赶到小区附近大型超市或农贸市场，面对各个摊点摊位品种齐全、品类繁多的大棚蔬菜时，总是心中犯难，真不知该如何挑选。菠菜、芹菜、豆角都是一尺多长，又粗又壮，好像乡村田间地头里疯长的野蒿；一二尺长的萝卜、茄子、黄瓜，个大体重，可以当习武人手中的三节棍使；洁白的莲藕、浅黄的土豆、橘红的胡萝卜，又肥又胖，不沾一点泥土，看上去便失去了胃口。这些由化肥农药及催熟剂等衍生的农作物，犹如那些充斥市场的速成鸡和速成肉一样，不要说唤醒不了我们的味蕾和食欲，就连孩子们都不待见，更不用说与农村老人们亲手种植的原生态蔬菜相比。说起来都是科技惹的祸，仿佛一夜之间原来土生土长、口味纯正、安全健康的农家蔬菜，几乎被眼前这些反季节转基因食品所取代。每每这时，我便不由得想起岳母的那几块菜园和她老人家亲手种植的时令蔬菜。
母亲早几年就离我而去了，虽然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但好在岳母还健在，这无疑是我恋母情感的最好依托。俗话说“女婿半边子”，岳母于我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我的关爱热心周到、无微不至，每年我的生日她都牢记于心，并及时送上祝福嘘寒问暖，甚至于比我的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岳母性格憨厚、满面笑容，个子矮小、身体结实，吃苦耐劳、心地善良，八十余岁仍不辍劳作。每当听到有左邻右舍或熟人过世她都会触景生情、暗自垂泪，并感叹不已，口中念叨着斯人的好处和生前轶事。家里或手头上有的东西她会毫不吝啬，施于他人，并以此为乐，但岳母最大的乐趣还是在于她终身为之操劳的那几块菜园，仿佛那里面蕴藏着她人生之中永远也取之不尽的无价珍宝。
记得我刚成家的那几年，我就住在镇中的校园内，而岳母家则住在学校附近不到几百米远的沿江老街，那时岳母在粮站加工厂上班，我时常看见她下班后手拿镰刀或是肩扛锄头急匆匆地赶往她的菜园，而且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每一块菜地每一个季节，岳母都像勤劳的农民一样安排得井井有条错落有致，从育种选苗、整地栽种，到洒水施肥、除草灭虫等等，每一个环节每一道工序，她都亲力亲为精心管理，从不敷衍偷懒马虎了事，所以经她亲手培育出的各种蔬菜色泽鲜艳口感鲜嫩，相比于周边菜地的蔬菜品相更加诱人，人们情不自禁地夸赞她是镇上少有的种菜能手。
满园的蔬菜似乎充满了灵性，争先恐后地回报着主人的付出。岳母对待自己的菜园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富有耐心，舍得花时间花功夫，因此每到蔬菜成熟的季节总是收获满满应有尽有，青、红色的辣椒，青、紫色的茄子，青、黄色的包心菜，翠绿色的上海青白菜、菠菜，豆角、黄瓜，莴笋、韭菜，各式各样的冬瓜、南瓜、丝瓜、西红柿等等，常常堆满了厨房的一角。而此时此刻，岳母的脸上总是笑容可掬，洋溢着欢快和幸福的成就感。课余时间我也主动帮忙，打菜籽、挖红薯，摘蚕豆、运南瓜等等，虽然有些辛苦，但心里同样感到充实，内心深处时时升腾起一股对岳母及那些像岳母一样的劳动人民那种勤劳能干吃苦耐劳等优秀品质的由衷赞美和敬佩之情。
有一年的夏末秋初，赣北的小镇暴发了一场特大洪水，去菜园的小路全部被淹，满园成熟的果蔬却无法运回，眼看着就要烂在菜地，岳母心头好不着急。后来我们在一位好心人的提醒下，向丁家湖养鱼承包商借来了一条小鱼船，满载着各种绿色蔬菜乘兴而归。家里的蔬菜吃不完，岳母就分成几份，让我们几个女儿女婿顺便带回，其余的便送给左邻右舍，有时我们都不在家，岳母就和隔壁种菜的邻居一起挑到菜市场去售卖，虽然收入不是很多，但岳母还是满心欢喜乐此不疲。
后来我又陪着岳母在荒芜的崩山脚下开垦了一两块狭长的坡地，这样岳母的菜地便增加到了五六片。除了道士洼占地近一亩之外，其他几块菜地的面积都不算大，但也足以满足一家人的用菜需求，岳母便将多出来的地块种上五谷杂粮，其中有一块地还种上了棉花，这样便极大地满足了全家人的吃用开销。放眼望去，每一块菜地都是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满眼的光芒，满目的生机。岳母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便利用业余时间参与其中，收获之后帮她挖地平整，下种之前帮忙运粪埋肥，天旱时帮助挑水浇菜，偶尔间也配合喷药灭虫……久而久之，平时有些懒散的我竟然也被岳母带得勤快起来，而不善言辞的她看到有人热心帮她，总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每次劳作之后，岳母都要强行留我吃饭，善良的本性使她感激涕零，为此妻子有时竟打趣道：“出了一身臭汗，换来了可口的饭菜，还不是你赚啦！”
如今，岳母已是八十高龄，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下地种菜不舍昼夜，我们做子女的既担心她的身体，又怕影响她的情绪，所以有人操心她去菜园摔倒而极力反对，但也有人支持说只要老人开心就随她去吧，最后经过家庭讨论达成一致意见：将远处山脚下的几块菜地转与其他亲友或邻居，单留屋后院子里的一块平地专种蔬菜，也不再种植其他的五谷杂粮，这样既减小了摔跤的危险，又照顾到老人的情绪。我们也不再要她送的蔬菜，同时也不必送菜给亲友邻居，更不要提菜去农贸市场出售了。两位老人自己也吃不了多少，后院里的这块菜地管他们的素菜开销已经足够。考虑到每个人的生活节奏如同行驶的车辆充满惯性，也不能一下子紧急刹车，打乱她的生活规律，简单轻松一些的田间劳作，就当作是一种健身运动，这样会更有利于老人的身心健康，何乐而不为？
现在我已告别故乡，远离岳父岳母，分身乏术，为了照顾年幼的孙辈而难以顾及两头，携妻来到这座陌生的都市。小舅子夫妇也远在深圳，异地谋生。他们明显感觉到不像以前我们在身边时那样方便，水电灶具的简单维修，桌椅门窗的修理维护，偶尔搬运重物等等，都只好请人帮忙了，但留在老家的都是老人居多，付费请师傅人家又嫌活少，上门不划算，正应了那句“求人不如求己”的古话。好在两位姨夫姨妹住在县城，相对来说近了很多，我也就绝对放心了。每次视频或通话，看见或听到两位老人身心安康，生活一切照常，我也就格外开心和快乐。
有道是：知足者常乐。我的岳母面容慈祥，乐善好施，勤劳节俭，先人后己，具有中国普通劳动妇女的传统美德。多年以来，在几块菜地中书写着她的满意作品，收获着她的快乐人生，享受着她的幸福晚年。岳母离不开菜园，就像种子离不开土地一样，她的日常生活简单而又充实，单调却不失快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作为子女，我们为老人宁静淡泊豁达包容的胸怀和勤劳朴实乐善好施的品格而点赞。时代在变，物种在变，不变的是人的初心，什么时候再能品尝到岳母亲手种植的原汁原味的传统农家菜肴？那是我终生难以忘怀的美好记忆和永远也无法替代的舌尖乡愁，但愿岳母与她的菜园共生共存，也愿岳母与天地日月安然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