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昱骅 通讯员 严昱 李雨桐 田震科 张新渝 贺翔宇 任文企
又是一年丰收时,粮进仓,人高兴。 三弦一响,阜康市滋泥泉子镇树窝子中心村的文化大院就“活”了。
舞台下最前排,板胡、二胡、三弦、笛子齐声奏响。板胡领着头,声音最亮,像一把刀划开空气;二胡跟着铺,把缝填满;三弦在中间弹跳,一蹦一蹦的;笛子从上面飘下来。几件乐器缠在一起,又各走各的路,又谁也不让谁掉下去。
台上唱的是《永远跟着共产党》。一句“永远跟着共产党”刚落,台下的老人跟着默念下一句“幸福的日子万万年”。有人嘴巴在动,不出声,口型却跟台上同步,这些词他们听过太多遍了。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有人跟着喊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声音不大,齐的。
“永远感谢共产党——”
台上还没落音,底下已经接上了,掌声也响起来。
李金城坐在台下的人群里,手里架着乐器,没有开口唱,但他的嘴唇在动。别人唱的是他写的词,他唱的是自己过的日子。
老词唱的是什么
76岁的李金城是滋泥泉子镇滋泥泉韵艺术团成员,也是团里主要的写词人,写了半辈子新疆曲子的唱词。传统老词和新词有什么区别,他比谁都熟悉。
他说,新疆小曲子的传统唱词分两类:一类唱历史故事、英雄人物,文辞典雅;另一类唱民间故事、日常生活,老百姓怎么说就怎么唱。
《张连卖布》就属于后一类。唱的是一个叫张连的人,偷了老婆织的布去赌博,输了个精光。老婆追问他钱去了哪儿了,他满嘴跑火车,一句实话没有。
“你把咱做饭锅卖钱做啥?”
“我嫌它打搅团爱起疙瘩。”
“你把咱的大风箱卖钱做啥?”
“我嫌它扇起火来噼里啪啦。”
“你把咱的小板凳卖钱做啥?”
“我嫌它坐着低不如蹲下。”
……
这里面全是方言土语,一句比一句胡搅蛮缠。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完之后也明白,这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败家子。
曲子没一句说教,可谁对谁错,唱的人清楚,听的人心里也清楚。
词是老词,故事是老故事,但唱了一辈子的人还在。树窝子文化大院的负责人杨政品、李桂兰夫妇,大半辈子都在跟新疆曲子打交道。刚才台上演《张连卖布》,李桂兰是整场演出的主持人,报完幕就站在台侧看。老故事套进老腔调,她听了几十年,太熟了。
这些老词传了多少年,没有人说得清。杨政品今年77岁,7岁学艺,从小跟着长辈听曲子、学曲子,学的就是《张连卖布》《李彦贵卖水》这一路的老段子。杨政品回忆,那时候村里唱曲子的人不少,逢年过节、农闲时候,大家往板凳上一坐、三弦一拨,张口就来。
新词写的是什么
2013年,滋泥泉子镇成立了4个艺术团,大家自发坚持每年创作两个原创曲目。
李金城写的第一首曲子叫《移观念·奔小康》。两口子在炕头说话,丈夫想要儿子,妻子劝他:“封建思想要不得,计划生育是国策,女儿照样把业继……”
丈夫听完同意了:“叫声贤妻你莫生气,你说的话儿全在理……多学习、转观念,小康路上勇往直前。”
李金城琢磨着怎么把“计划生育是国策”变成两口子在炕头能说的话。这首曲子,他写了将近一个月。
老词和新词最大的不同在哪儿?李金城说:“过去它就是一种故事话本。我们现在写的,主要是自发、由衷地宣传党的方针政策、新时代的新事物。”
为什么写的内容变了?“因为日子在变。国家在发展,乡村在振兴。老百姓碗里吃的、脚下走的、心里盼的,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李金城很顺口地应对说。
李金城介绍,老词源自民间传说,口口相传,让听者笑中辨是非。而新词则源自日常学习、收听收看新闻,以及从政策文件和各类报告中汲取“养分”,把“创新驱动发展”“乡村振兴”这些国家重大决策编成唱段,也把身边的新风写进词里。
他写《改革开放四十年》,前半段写从前:“早晨吃的是玉米搅团,中午吃的是两掺面,晚上还需要节省,洋芋葫芦算一餐。春种贷款秋收还,干一年还是个不见钱。”后半段写现在:“早饭牛奶加鸡蛋,中午拉条炒肉片,晚上吃的要讲究,烧酒啤酒来两口。种粮购机有补贴,都是惠民好政策。”
两段词摆在一起,字面上是吃的变了、日子变了。再往下看,种地不用交税了、看病能报销了、路修到家门口了——这些事,词里都写明了,唱出来,听的人感同身受。国家在往前走,李金城就跟在后面,用词把它记了下来。
唱词中跨越的四十年,不仅是一个农民的个人史,更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词的变化,更是日子的变化,是国家从温饱走向小康,从传统走向现代化跨越式发展的时代缩影。
李金城写国家的大变化,也写身边的小日子。东泉中心村王峰的葫芦烙画、村里新开了一个合作社、农村办喜事不要彩礼……他都写进去了。
不只是滋泥泉韵艺术团,天山路社区艺术团也在打磨自己的原创曲目。团里的骨干成员李文仁说,他们团的词,不是哪一个人写好了直接拿来唱,是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集思广益,慢慢攒出来的。有人提一句,有人改半句,曲子就在这个过程中一天一天磨出来。
老词没有谱子,全凭口传心授,一句一句地唱,一句一句地跟,就这么传了几代人。新词也还是一样,没有谱子,杨政品弹三弦、李金城写词、其他人跟着学,都是靠耳朵听、靠嘴巴跟、靠手去记……传的方式没有变,只是传的内容不一样了。从前传的是《张连卖布》,现在传的是《改革开放四十年》;从前唱的是“你把咱做饭锅卖钱做啥”,现在唱的是“种粮购机有补贴”。词换了,调子没换;传法没变,只是传的东西往前走了。
曲子是跟着日子走的
新词写出来了,得唱出去让人听。但李金城心里没底:“我们在外头演出,多数人就是看个热闹。至于唱的词、讲的理,未必真能‘听进去’。”老词里讲的那些故事,台下的人从小听到大,用不着解释,谁都知道张连是个什么样的败家子。新词唱的是身边正在发生的变化——哪条路修了、哪家脱了贫、哪个政策刚落地。词面上一听就懂,但要让听的人真的理解这变化意味着什么,李金城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有多大效果。
台下坐着的,大多是跟李金城差不多岁数的人。滋泥泉子镇党委副书记魏磊说,喜欢新疆曲子的主要是乡村45岁以上的人群,他们从小听这个长大的。
“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这个了。”李金城说,“现在年轻人手机里什么都有,想听什么歌、看什么剧种都能找着。我们这个虽然很简单,但离年轻人有点儿远。”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叹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杨政品想起早些年还有年轻人来文化大院学过,“学了一段时间就走了。”从各艺术团成立到现在,主动来学并且能坚持下来的年轻人少得可怜。天山路社区艺术团的李文仁说得更直接——他们团里最年轻的都60岁了。
“我们再不传承,新疆曲子就成绝唱了。”李桂兰说,“它已经变成濒危剧种了。”
2026年5月,中国戏剧家协会启动稀有剧种保护传承项目,新疆曲子入选扶持名单。魏磊说,镇里正在向上申报县(市)级非遗传承人,也去新疆艺术学院对接过,想把新疆曲子的谱子整理成文字。“因为这个曲子没有谱,就是靠口口相传的。学院的老师表示,可以发动学生把唱的谱子收集起来,大家一起努力把它传下去。”
政策来了。能不能落到这个农家院子里,还得看接下来怎么走。但至少,方向已经有了。
演出散了。乐手们已经把所有乐器都收好了,三弦装进盒子、板胡套进布袋、笛子插进管套,整整齐齐摆在休息室。有人还在哼刚才的曲子。
从“你害娃娃要吃个大南瓜”到“永远跟着共产党”,同样的腔调唱了三百年。唱词一直在换——因为日子在变,曲子是跟着日子走的。
下一个写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只要日子还在往前走,曲子总归还会焕发新生。
(本文为校媒共建、新疆财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实践课堂——“发现·记录大美新疆”实践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