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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又是一年麦黄时

日期:09-3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8B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严萍

  上次穿过麦田的时候,它还在呼噜噜地长个子,满目苍翠。一个眨眼,麦,一下子全黄了,黄得繁华、浩荡,黄得不管不顾,黄得不知疲倦,微风里也满是收获的味道。

  远眺,咬牙沟、庙尔沟、菜籽沟、达板沟、水磨沟、高家沟、四道沟、孙家沟、沈家沟、大南沟、甘沟、双湾,一湾一湾、一山一山,麦铺天盖地地黄上来,黄过了白杨河、博斯坦、大石头,一抹一抹的黄犹如画布上洇开的颜料,已经从山脚下的马莲沟、神龙潭漫上来了。一垄垄,一簇簇,千穗涌动,金色的麦浪在漫山遍野间翻滚,编织出一张金黄色的网,麦黄弥漫天地,麦香袭人。

  夕阳西下,我独自在无边的麦田里穿梭。难得有时间,能够这样随意在故土的田间地头走走停停,看疲倦的夕阳躺在暮云怀里,看暮烟搂着倦山入睡,看自己与黄到天边的麦穗,一同站在这暮云之下、人间的路上。莫名的情愫在蔓延,一缕忧伤自心底升起,仿佛看到走失已久的自己,正遥遥归来,装满俗世芜杂的胸臆,刹那柔软。

  麦,是有灵性的,滋养着人间烟火。万家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渺渺飘飘,如纱似雾,淡淡弥漫在屋顶上、村庄上、麦田间,朦胧恬淡,晕成一幅鲜活的水墨画,让人沉醉、痴迷。站在麦田的小径上,满身都会染上麦香。深呼吸,贪婪地吸入清香,久久不忍呼出,就把麦香和阳光,一起放进心田,顿时,心的田野,长出了一粒粒饱满的麦穗。

  时代变了,一切都变了,农业机械化早已取代了沉甸甸的镰刀,农户王吉福用五十多年的时间见证了种种变化,他感慨自己的儿女赶上了好时候,他们不必像自己那样辛苦,却比自己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以前这个时候,我们早就开始拾掇镰刀、木锨、木叉、扫帚、石磙了,还要打扫打麦场,整修拉运小麦的牛车。”王吉福陷入回忆。

  麦子说黄就黄,一片连着一片。每天天刚麻麻亮,就得下地,一把一把地割麦子。家家都像比赛似的,割麦、捆扎、装车,一气呵成。割完这块割那块,生怕麦子熟过了头,炸芒落粒,也怕下雨造成减产。抢收抢晒,争分夺秒。

  以前,把麦子收回来晾到麦场上,靠牲口拉碾子轧。碾完一圈翻一遍,再碾;碾完一圈翻一遍,再碾。碾完就开始挑麦草:两齿叉挑完大秸秆,用齿密一点的四齿叉挑碾断的短麦草,再用六齿叉挑更小的秸秆。然后连同麦粒、碎秸秆、麦糠扫到一起。等有风时就可以扬场了。从收割到扬场,怎么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现在种植小麦已实现机械化了。从最初靠牲口拉犁耕种、拉碾打场,到后来用拖拉机耕种、脱粒机脱粒,再到今天用收割机一次性完成收割,收麦由原来的一个多月缩短到现在的一两天或两三天。现在父老乡亲大多已经不再靠种庄稼为生,种庄稼的人越来越少,相比之下,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年轻人背井离乡,去城市生活了。

  有太多人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挣扎,眼前的麦田,是否像一轮故乡的明月,永远地照在你的心头呢?尘世里,好像人人都在忙着赶路,忙着争抢,却少有人能停下来,更难有人能退一步,退到一卷书里,退到一粒麦穗里。我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麦田,那里藏着根植于血脉的乡愁,无论岁月过去多久,无论走得多远,都是走遍千山万水也换不来的最妥帖的温暖。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色彩如调色板一般的田埂上,苍穹湛蓝澄澈,辽阔高远,几朵花似的白云也眷恋着不肯离去。身边,轻风缓缓,麦浪起伏,秋虫已在草丛里低语浅唱,将宁静的麦田引向深远。喜欢一个人独处,或站、或坐、或躺,任肢体自由地舒展,任身边的风来风往,任头顶的云卷云舒,任眼前的花开花谢,任纷繁的思绪盈满,任岑寂的心空着,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看书,不写字,更不去想纷繁的工作,任大把的时间从这份宁静中悄悄溜走。就这样,麦黄了,花老了,草枯了,一下子把秋天绷成了一根弦。

  喜欢寂静,更愿意活得简单,将手机搁一旁,将一杯茶喝到无味。那跑在心里的马,就在心里奔腾吧;那长在心里的花,就在心里摇曳吧。在黄昏慵懒的时光里,捧一本闲书,将寂寥坐穿,再怎么铁马冰河、绵长浩荡,都付与简静安宁。

  麦,又黄,麦浪滚滚,飒飒有声。置身于此,忘了所有的纷扰,打着自己的腹稿,所有的惊天动地,都归于平淡。就像那些我们走过的路,那些停留过的陌生的城市,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总是会在午夜,突然浮现在你的心头,只是,剩下的只言片语,再也拼不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每一粒粮食都是一个行走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一粒游走的粮食。碎了一地的岁月,却捡不回从前的自己。七月麦黄,黄在山坳,黄在天际,黄在故土,也黄在许多人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