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
仲夏,万物疯长。风一过南坡,四野便涌起层层金浪。天上的云稀稀疏疏,懒洋洋地挂着。田埂边的空气里,麦穗的清甜混着泥土的腥气,闭眼深吸一口,仿佛能把整个盛夏都吸进肺里。
记忆里的丰收,总在清晨的犬吠中把人拽醒。村庄静得出奇,风贴着树梢溜过去,只摇下几片叶子,随即又没了声息。山洼里那棵孤零零的小树,远远站着,像在守夜。
东边天际才泛白,前一刻还平淡无奇的云,转眼就被染上一层橘红。再盯上几分钟,那层光便猛地刺破昏晓,千百年来固执地更迭着。
听见母亲在院里喊我,我赶紧跑回家,胡乱扒拉完早饭,跟着大人下地。不写作业的日子,是最快乐的时光。我冲在最前头,又唱又跳,来回疯跑。父亲不吭声,母亲却一路念叨,要我好好走路,别碰人家地头的庄稼。
阳光斜斜地翻过麦垄,把每一穗麦子都镀上金边。远山隐在晨雾里。风起,麦浪便从近处一层层推向远去,整片田野都在摇晃,像大海在耳语,又像大地在缓缓吐纳。
镰刀靠在田埂上,等着。父亲弯腰,握住第一把麦秆,刃口一贴地皮,“唰”的一声,一丛麦子便温顺地倒在他臂弯里。我照旧满田埂乱窜,母亲不时抬头喊我小心,那些话早被我抛在脑后。不知跑了多久,忽然觉得腿沉了,回头一看,父亲母亲的腰始终弓着,汗珠顺着鬓角砸进土里,小臂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细汗。我心里猛地一紧,不能再这样瞎玩了。
我想去帮他们。本想让父亲歇歇,我来割几把,又怕他板起脸训我,于是先走到母亲身边,递过水壶,让她坐下润润嗓子。母亲接过水,却盯着我笑,说:“想试镰刀?”我使劲点头。父亲被我的央求搅得不耐烦,终于把镰把递过来,母亲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嘱咐小心。我拍着胸脯,满不在乎地接过镰刀,可一上手就傻了眼。那麦子像故意跟我较劲,抓一把,滑一把;猛一挥镰,麦秆只晃了晃,依旧直挺挺地立着,分明在笑我笨。母亲看不过去,走过来蹲在我身旁,手把手地教:拢住一束,先往下按一按,让麦秆斜倾,镰刀贴着地皮斜着往里带——这样省力,茬口也齐整,下次翻地不费事,捆起来也顺手。我照着她的话试了几回,果然顺手多了,麦子一丛丛乖乖倒下去。
那一刻,我心里顿时涨满了得意。看着父母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我越割越起劲,整整一个上午竟没觉出累。后来为了赶速度,索性只割不捆,把麦子横七竖八地撂了一地。正割得兴起,父亲忽然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镰刀,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父亲没说话,只朝我身后扬了扬下巴。我回头一看,那些被我放倒的麦子乱糟糟地铺了一地,母亲正跪在田埂上,一束一束地捡拾、归拢,吃力地替我收拾残局。
父亲不再看我,转身和母亲一起捆扎。麦芒扎在他们裸露的小臂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日头渐渐毒起来,我的后背像被火烤着,汗淌进眼里,蜇得睁不开。我呆呆地看着父母一次次弯腰、拢麦、挥镰,那些被我割得长短不齐的麦茬,他们得格外费劲地清理。半晌,终于收整干净。父母累得并排坐在田埂上,谁也不说话,只望着远处的山梁。我偷偷看他们的侧脸——他们的后背似乎又驼了些,那是经年在麦田里弓腰的姿势,已经长进了骨头里。风掀起鬓边花白的碎发,像掀动另一片无声的麦浪。
那一刻,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带走了所有多余的话。我终于懂得,父亲的爱,就像他割麦的姿势——每一次弯下去,都是为了更扎实地收获;每一次对我严厉,都是沉默的托举。而母亲的爱,是田埂上那碗总留着一丝温热的凉白开,是我割坏多少麦子,她都相信我能学会的耐心。
多年后的这个夏天,当我在生活里也不得不一次次弯腰、再挺直,我终于明白了那片麦田真正教给我的,不是如何利落地割倒一片庄稼,而是为什么必须弯下腰去——对泥土的敬畏,对劳作的尊重,对父母那像麦穗一样沉甸甸、却从不开口的爱的理解。那些曾扎疼我的麦芒,如今已长成我骨头里最坚韧的部分;那些曾让我委屈的呵斥,原来正是爱最朴素的形状。
每一株弯下头的麦穗里,都藏着一个饱满的夏天。而每一个懂得弯腰的人心里,都有一片永远不会倒伏的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