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丽珍
那年，网络流行一句话：写完《上林赋》，就能召来心上人。
我心里嗤笑一声，转头却默默买了宣纸和墨汁——少女心这东西，总爱给自己找点儿浪漫的由头。
而我跟他的故事，就像没有笔墨落下的宣纸，虽同处一个单位，隔了一个办公室，偶尔在微信上对接两句工作，但客气得像两台客服机器。他大概都不知道我笑起来有酒窝，我也不知道他那么爱猫猫。
提笔开始抄的时候，纯粹是为了跟自己较劲——那么长的赋，那么多生僻字，我倒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坚持。前三百字还斗志昂扬，到“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时，手指发酸；到“捷鹓鶵(yuanchu)，揜（yan）焦明，道尽途殚，回车而还”时，手肘发麻。抄到“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时，已是深夜，被突如其来的工作打断，与此同时，他也在线，同为苦命加班人的一句调侃，我和他渐渐分享起了日常，“‘怪物出宇宙’这一处这么断句是不是怪可爱的”“第四页写完咯”……我们在一来一回的可爱对答中互通心意，此时深觉，“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这八个字多妙啊！眉眼顾盼，魂魄相授，原来真正的吸引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侧首时目光恰好相遇的刹那。我忽然就笑了——从前总急着要结果，急着被爱，急着证明什么。可《上林赋》逼我慢下来，一笔一划，像春蚕啃桑叶一样，急不得。
从那以后，每晚抄《上林赋》，微信上就多了一个陪我说话的人。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写到“色授魂与，心愉于侧”那晚，他分享了一首歌曲，正是让《上林赋》爆火的电视剧主题曲《如一》，我盯着屏幕，忽然对“心愉于侧”有了新的理解——原来心愉于侧，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色授魂与，不过是有人愿意陪着你，耗过一个个安静的夜晚，耗过那卷《上林赋》慢慢变长。
后来某一天他说：“我查了，心愉于侧意思是‘看见你就开心’。”
我盯着屏幕笑了很久。原来他陪我抄完一整卷《上林赋》，比我更早查了那八个字的意思。
四年后我们结婚了。我在昌吉有了家，阳台上晒着他刚洗好的被单，厨房里他正熟练地做着晚饭。那卷《上林赋》放在书架上，卷中“色授魂与”的“魂”字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那年初秋慢吞吞不肯结束的夜晚。
其实《上林赋》跟爱情真的没有一点儿关系，司马相如写它的时候大概只想讨好汉武帝。但浪漫的从来不是赋本身，是那些夜晚，墨香和打字声交织，有人隔着屏幕听我抱怨生僻字太多、笔画难写，笑着说“慢慢来不着急”。
昌吉的风很大，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摸着那卷泛黄的宣纸想，哪有什么写完就召来心上人的咒语啊，不过是当你愿意为一件事付出耐心时，生活也会温柔地回馈你——给你一个陪你磨尽长夜的人，再给你一个灯火可亲的家。
你问爱情何时到？答曰：在你写好最后一字，抬头看窗外，发现心里已经满满当当时——它便已在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