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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秋天的胡杨

日期:09-0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8B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唐新运

  新疆的秋天,绿意匆匆逝去,白雪尚未来临。在这万物更迭的时节里,胡杨无疑是花草树木中最美丽且合时宜的存在。

  昌吉的老龙河有一片胡杨林,我不知是什么样子,因为从未去过。老龙河的名气,倒是因为盛产西瓜。每到西瓜上市的时节,那满街的西瓜要么来自石河子的下野地,要么就是来自昌吉的老龙河。老龙河的西瓜个头大还耐储藏,放在地下室,也不管它,等到落雪供暖的时候,还能保留原来的味道。在我的记忆中,奇台县西地镇沙山子村的西瓜个头不大,味道奇佳。沙山子的“沙”恰是沙漠的“沙”,沙山子村紧邻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西瓜也沾了沙漠的光,个个都是沙瓤。西瓜的味道好,这让我觉得沙漠也并非没有一丝好处,反倒感到很亲切,似乎它并不会扑过来吞没了房屋和村庄。

  从昌吉市区到老龙河,路途并不遥远——当然,前提是没走错路。胡杨多的地方肯定缺水,也可能正是因为缺水,才成就了胡杨。心里越是靠近胡杨,黄土的味道就愈来愈浓,对水的渴望也愈来愈强。

  路边有一眼井,还有一座庄院,树下有狗,所以没有院墙。正是中午最瞌睡的时候,我们轻轻走向院中,狗都不叫一声。说到问路,院子的主人怕在院里说不清楚,又带我们在马路上比画。道谢,告别回头的刹那,我看见屋后草棚下有堆西瓜。那渴的感觉更加急切。我说要买他的西瓜,他不卖给我,连声说:“拿去吃吧!拿去吃吧!”我吃不了多少,也拿不了多少,因为感激与感动早已盈满了心间。

  胡杨林越来越近,好大一片,是好看又明艳的金黄。不是深秋,金黄中还夹杂了一些绿。绿色迟早会褪去,而最终,那片金黄将愈发纯粹浓郁。

  胡杨林的周围和林间,有许多人还有很多车,安静的林子多出些喧嚣,倒也添了些人气。那灰土尘雾便腾腾地升腾起来,经久不息。林间本无路,人走得多了,车碾得多了,路便成了。

  如果只是胡杨,那也仅仅是些树。正因多了这些尘雾,缭绕在树的腰间,笼罩在树的上空,从远处看,便有了几分仙境般的意味。

  胡杨林看似一团金黄,其间甚是宽阔,约有10公里之广。幸亏有前人踩出来的路,否则我们不但找不到来路,还会迷失归途。

  没有想到,胡杨林也和山一样。我们看到眼前最高的一座山峰,总会忍不住奋力向上攀登,渴望“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当我们汗流浃背、快要筋疲力尽到达山顶的时候,才发现另一座山峰比脚下的更高,而那座山峰,就在不远处,又在眼前。如此反复,永无止境。胡杨林也一样,我们想象着那片茂密的金黄,不断向其接近。真的站在树下,身处其间,那金黄就显得不再纯粹和彻底,有一些绿显得突兀。不远处,就在前面不远处,那金黄的颜色远远胜过身边的这片。我们便身不由己地一路向前——最美的风景看似就在眼前,却始终遥不可及。

  我们用了几个小时,追寻着想象中那片最美的风景。不知不觉中,竟把胡杨林留在了身后。回首望去,最美的那片胡杨,仍然在刚刚进入林间的入口处,而我们已在整片胡杨林的末端,看到的只是路旁的白杨和榆树,偶尔也点缀了几株胡杨,终究不可与身后那片大胡杨林同日而语。

  转过身来,直奔最初遇到的那片胡杨林——原来最初的,才是最好的。那片胡杨林周围和林间已聚满了人。想来,他们也和我们一样。

  我曾经见过伊吾县的胡杨林,与今日所见的胡杨林绝不相同,毫无相似之处。伊吾的胡杨树下,尽是龟裂的泥块,全然不是今天所见胡杨林下的黄土。伊吾的胡杨树少了树叶,更多出些间距。一株一株,疏疏落落,相隔很远,互不说话,耐得住寂寞,那寂寞亦无处可诉,任由虬枝愤怒地刺向天空。

  老龙河的胡杨林乍看起来,杂乱无章,但静心留意,总有规律可言。尤其是一片大腿粗细的胡杨树,有着称得上精准的株距和行距,正笔直地向上生长,并无扭曲,人为的痕迹一目了然。若说伊吾的胡杨树饱经了风霜沧桑,那老龙河的胡杨树就显得青涩稚嫩。

  说到胡杨,人们总会想起一句耳熟能详堪称经典的话:“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因此,这片胡杨有的是时间——生长,倒下,腐朽,消亡。三千年啊!与人有限的生命相比,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在岁月的长河中,又是怎样短暂的一瞬?在这三千年中,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人只会知道其中的一小部分,而时间知道,历史清楚,胡杨自己明白。

  胡杨会把这些事情记载在自己的年轮上。三千年后,这记载要么镌刻在大地上,要么飘散在天空中,留给后人无尽的思索与探寻。

  我们来看胡杨树,胡杨树知道我们不是上次来的人,每个人的样子它都记得很清楚。胡杨树每天的事情就是生长、倒下、腐朽和记忆。每天的生活都如此简单和专注。三千年,胡杨树将会遇到多少人。我们穷尽毕生的时间和精力,也只是在它面前露了几次脸。我们还留了影,可那影像里,面庞太小,身影太单薄,经不起时间的检验,也耐不住岁月的淘洗。

  暮色苍茫,夕阳昏黄。我忍不住频频回首——胡杨林一片静谧,默然无语,目送所有归去的人,又似乎在冷峻地等待着将来的人与事。胡杨林像个阅尽世事、拥有大智慧的老人,而我们是仓皇离去又赶着登台的小丑。

  我们来看胡杨树,却被它看了个清楚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