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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晒秋

日期:09-0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8B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马志娟

  “晒秋”二字从唇齿间滑过时,便觉舌尖沾着清淡的诗意。不是单薄的晾晒,是把秋日的丰饶小心接过,酿成一整年的甜香,藏进时光的褶皱里。

  在新疆,秋从不是抽象的季节符号。是苹果咬开时脆响里裹着的甜,是葡萄垂在架下泛着的紫,是香梨在鼻尖划过的香;是茄子紫得发亮、辣子红得灼眼、西红柿圆得像小灯笼,在菜地里探头探脑;是月白的麦粒争先恐后扑向运粮车,是金黄的玉米装满粮仓,是雪白的棉花卷成巨大的“茧”,风一吹,满是阳光的味道。提起“秋”,喜悦总忍不住从眼里蹦出来,亮晶晶的;笑声要从喉咙里飞出来,脆生生的;连嘴角都要弯成月牙儿,甜丝丝的。

  如此美好的秋,哪能只享受当下?我们要把这满眼的鲜亮、扑鼻的香甜,都晒干、封存,让它在北风呼啸的冬日里,仍能飘出秋的丰饶余韵。

  这几年,奇台县的海棠树多了起来,成了景致。春天时,一条街一条街的海棠花盛开,粉的、白的,像给街道裹上了花毯子,从空中往下看,那成片的烂漫,能把人的心都看软;到了秋天,枝头上挤满了海棠果,红的像玛瑙,黄的像蜜蜡,密密麻麻,沉甸甸的,是另一种让人欢喜的丰盈。大街上、村道边、小区里,到处都是挂着果的海棠树,果子多到连平日里淘气的小孩,都不稀罕伸手去摘。

  母亲久病,走不动路,也没法锻炼。近来天公作美,无风无雨,不晒、不凉,每到傍晚,她总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前的草坪边。坐一会儿,就慢慢弯下腰,捡拾被风摇落的海棠果。一枚,两枚,三枚……几天下来,竟攒了满满一纸箱。“把它晒了吧,冬天当零嘴。”母亲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于是,一家人齐动手。父亲揪掉海棠果的果柄,母亲将果子一切两半,我用不锈钢小勺的柄,细细剜去中间的果核——只留下金黄色的果肉,要晒出最纯粹的香甜。

  接连三四个响晴的天,空气干燥微微发烫。我踩着梯子,从彩钢车棚顶上收果干。铺在底下的帆布口袋暖烘烘的,我把分散的果干拢在一起,再把帆布的四边折起来,像老母鸡把小鸡护在翅膀下似的,小心翼翼地把果干裹在里面,卷成一卷,弯腰递给棚下的母亲。母亲伸手接住布卷,慢慢摊开,两头对折,手轻轻一抖,“哗啦啦!”果干像唱着歌似的,欢快地扑进网眼铁筛里。母亲眯着眼睛笑:“晒好了,干透了。”

  晒透的海棠果干,极易储存。冬天里,抓一把放进温水里泡一会儿,捞出来盛在雪白的瓷盘里,金黄的果肉透着温润的光。放一块在嘴里,轻轻一嚼,酸甜的滋味慢慢在口腔里散开,柔中带脆,暖中带香,心里就跟着甜起来。

  西红柿酱的晒法也有讲究。可以加盐晒,晒得稠稠的,装进陶罐里封好,冬天炒菜时挖一勺,能给菜添不少鲜,但不能直接吃,咸得很。

  小时候在四姨家小住的日子,我到现在都记得。四姨是菜农,深秋的一天,我们在菜地里拔小白菜,准备第二天去卖。眼看太阳西斜,影子拉得老长,四姨让我先回家做饭,做羊肉汤饭,还特意嘱咐:“爁锅时放一勺西红柿酱。”我应着回了家,倒油、下菜、添酱,看酱在锅里化开,觉得颜色太浅,又多挖了一大勺。那时我没吃过晒的西红柿酱,哪里知道它是咸的?做饭时照旧放了盐。

  结果可想而知,一大锅汤饭端上桌,红艳艳的,看着特别有食欲,可一尝,咸得人直皱眉。四姨夫吃了一口,笑着说:“把卖盐的打‘死’了。”我的脸一下红了,头埋得低低的,连耳朵都发烫,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多时候,大家更爱蒸西红柿酱。“神内”牌胡萝卜汁多年来是我家饮品中的最爱,不只是因为它味道好、有营养,更因为那玻璃瓶厚实,最适合装西红柿酱。头一天,我把空瓶子用毛刷细细洗干净,倒过来控着水,让瓶子里的水珠都沥干。

  第二天,小姨送来一箱刚摘的西红柿,个个浑圆饱满,红得像小太阳,看着就诱人。把西红柿放进盆里,用清水洗干净,再放进开水锅里滚一圈,薄薄的果皮就皱了起来,轻轻一撕就能撕掉;剜掉果蒂,放进破壁机里,按下开关,“嗡嗡”几声,西红柿的汁水和果肉就融在了一起,稠稠的,香香的。把这鲜美的浆液装进玻璃瓶,盖好盖子,放进蒸笼里蒸半小时,等蒸汽慢慢散开,一瓶瓶红艳艳的西红柿酱就做成了。

  大冬天,菜市场里也有鲜西红柿卖,看着光鲜,吃起来却没什么味道。这时,储存的西红柿酱就像“救兵”似的,总能及时出现,拯救我们寡淡的味蕾。不管是炒菜还是爁锅,打开一瓶,让那鲜红的浆液和菜、肉在锅里慢慢交融,总能把食材的鲜味勾出来,让饭菜的色香味整体提升,在唇齿间慢品秋的鲜美。

  这西红柿是自然成熟的,被大西北的太阳温柔抚摸过,又被蒸笼里的蒸汽细细淬炼过,排出了空气,封在玻璃瓶里,把最本真的香甜留了下来。用一只白色瓷碗盛了这红艳艳的汁水,加一勺白砂糖,搅一搅,那酸甜鲜香的滋味,比糖拌西红柿要浓上好几倍,是冬天里最治愈的饮品。

  前两天,当我把十五公斤鲜红的辣椒搬回家时,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辣椒放进盆里,用清水洗得干干净净,再一个一个去籽、去柄,从辣椒的大头剪开,剪刀总停在距顶端约五厘米的地方,留着一点不剪断,这样挂起来才方便。父亲在窗外拉了三道细细的废电线,我拿着剪好的辣椒,一个一个挂上去。远看,三道辣椒带像三条长长的丝巾,轻轻依偎着窗棂,风一吹,红绸似的晃着,把秋天的热烈,都留在了窗前。

  到了冬天,这些辣皮子就会派上用场。切碎了炒菜,浓香得宜;直接滚了吃滚辣皮子拌面,辣得过瘾;要是粉碎了,加上盐和芝麻,泼上热油,做成油泼辣子,不管是蘸包子还是蘸饺子,都是绝配。

  鲜红色的西红柿酱,金黄色的海棠果干,深红色的辣皮子,这些都是我们生活中最寻常的东西,却也是日子里最动人的情趣,是冬日的食物储备,更是平凡日子里的诗意点缀。

  如今的冬天,菜店里的新鲜蔬果应有尽有,想吃什么都能买到,可我们还是爱晒秋。因为晒的不只是食物,更是一家人的默契——你揪果柄,我剜果核,他挂辣椒;是厨房里匀长的呼吸,是屋檐下细碎的笑语,是散在空气里的祥和。这些美好的点滴都跟着食物一起被封存,等冬天打开时,滋润的不只是味蕾,还有我们的心灵。